第211章 安然相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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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然嚇得肩膀一顫,猛地轉過頭,見是我,才拍著胸口緩了口氣,隨後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樂樂,你屬貓的啊?走路一點聲音都沒有,我都快被你嚇出個好歹來。」

  「大早上的在這兒魂不守舍,是不是在想哪家的帥哥來買花?」我靠在台邊,隨手撥弄著一盆多肉胖乎乎的葉片,「還是在想給哪家帥哥送花?」

  安然沒有接茬打趣。

  她嘆了口氣,細細的那種,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往外漏的,眼神重新變得暗淡,支著下巴,聲音裡帶了點我平時沒見過的疲憊:「哪來的帥哥啊。過年家裡來了幾個親戚,非催著我去相親。說對方是個在鎮上開汽修廠的,家裡兩層小樓,人老實,也不嫌我沒上過大學。」

  我愣了一下,手裡撥弄多肉的動作停住了:「相親?你才多大?」

  「十九。」安然自嘲地笑了笑,手指在檯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可是我已經進社會了呀。在老家那些長輩眼裡,沒上大學的女孩子,十九歲不抓緊找對象,那就是在家裡吃閒飯、等著挑剩下的。他們覺得這是為我好,早點落地,早點安穩。」

  店裡安靜了下來。加濕器噴出的細小水霧在陽光里跳動,像是一粒一粒懸在空中的嘆息。

  我看著她那雙略顯粗糙的手,指節那裡還有點被花枝划過的細痕,沒來由地在心裡生出一股子悶氣。

  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安然,她看著我背著的書包,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羨慕。她跟我說,她想攢錢,想自學,想以後去考個大學,先考個成人的,然後再想想。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光,那種光很小,但很真。

  就這麼一個對未來還留著一絲光的女孩,現在要被「老實人」和「兩層小樓」給框死?

  「你答應了?」我問,語氣里不由自主地帶了點生硬。

  「才沒有。」安然搖搖頭,眼神里倒透著一股倔勁兒,「他們就是隨口一說,我也就隨耳一聽,這事沒下文。可這種事吧,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只要我還在外面打工,他們心裡就總覺得我不穩當,飄著呢,隨時會出事。」

  我沉默了片刻。最後只能幹巴巴地憋出一句:「沒事,咱都還年輕著呢。你自己的人生,你不點頭,誰也綁不動你。」

  安然點點頭,沖我露了個淺淺的笑,那笑意沒達眼底,帶著點十九歲不該有的看透世事的疲憊。

  就在這時,後門傳來一聲輕響。

  萱姨走了進來。她已經換了件深色的棉麻長裙,臉還是黑著的,手裡卷著一本厚厚的設計雜誌,步子邁得不快不慢,像是整個人都還泡在早上那口氣里沒出來。

  她看都沒看我一眼,徑直走到角落裡的躺椅上坐下,把那本雜誌往臉上一扣,封面朝外,書脊朝里,擺出一副「老娘在閉關,凡人勿擾」的架勢。

  安然很識趣,趕緊拎著掃帚出門去掃門口的落葉了,走的時候腳步都放輕了不少。

  店裡只剩下我們兩個。

  一本雜誌,一把躺椅,和一片讓人坐立難安的沉默。

  我在躺椅旁邊磨蹭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蹲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她露在雜誌外面的腰肢。

  「萱姨?」

  雜誌後面傳出一聲悶響,簡短、清晰、不留餘地:「滾。」

  「哎,這大清早的,誰惹我們蘇大老闆不高興了?」我沒動,聲音放得很輕,帶著點小心翼翼,「那地磚招你惹你了,拖得那叫一個義正言辭?」

  雜誌被猛地掀開一條縫,露出她那雙斜睨著的桃花眼,眼神里全是尚未熄滅的火星子,也有一絲因為我死皮賴臉而生出的、藏得很深的無奈。

  「蘇予樂,你是不是覺得特別光榮?乾爹,嗯?沈曼那張嘴沒把門的,你也跟著受用是吧?人家喊一聲,你喊了一句'沈姨你換個稱呼吧',然後屁顛屁顛地去倒垃圾,我看你那腳步,輕快得很嘛。」

  「我哪敢啊。」我叫苦不迭,努力把表情維持在一種最無辜的角度,「那不是她非要我去的嗎?我說了不嘛,我拒絕了的,您沒聽見?」

  「呵。」萱姨坐起身,雜誌擱在腿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你拒絕了,然後還是去倒了,拒絕了個什麼勁兒?」

  「那是……」我頓了一下,「那是因為垃圾確實該倒。跟她喊什麼沒關係。」

  「蘇予樂,你的嘴現在越來越溜了。」她冷哼一聲,重新躺了回去,雜誌重新扣上臉,徹底堵死了對話的入口。


  我盯著那本雜誌看了兩秒,大著膽子,輕輕褪去她那雙細帶拖鞋。

  她的腳型很漂亮。足弓緊緻,腳趾圓潤,腳踝處的皮膚細膩得不像是每天扛著花盆搬貨的人。

  只是因為長久地在青石板地上站著,腳踝處隱約能看見一點細微的青筋,像一根淺淺的痕,提醒著那些她自己不肯說出口的辛苦。

  我把她的腳搭在自己膝蓋上,順著穴位開始輕輕按壓。

  「哎,好萱姨,別生氣了。」我邊按邊觀察她露出來的那一截下巴的弧度,「我今天晚上就回學校了,您這要是一直黑著臉,我這一路上提心弔膽,萬一在高鐵上睡不著覺,明天上課精神不好,影響學業,這責任算誰的?」

  萱姨哼了一聲,身子稍微放鬆了些,但嘴上一字不讓:「你趕緊滾蛋,看著你就煩,省得在老娘面前礙眼,影響我下午的心情。」

  我手下稍微加重了些力道。

  她的呼吸沉了一點點,雜誌在臉上輕輕起伏。

  「吃醋了?」我大著膽子,把這三個字說得清清楚楚。

  「吃你大爺的醋。」她冷冷地從雜誌後面擠出這幾個字,聽上去依舊硬氣,但那股力道顯然沒早上按拖布時足了。

  「我哪來的大爺啊。」我小聲嘀咕,手沒停,「您上哪兒給我找去?」

  雜誌再次放下來,這回沒遮臉,萱姨就用那種幽深的、摻了一點說不清楚的東西的眼神盯著我,不急不緩地冒出一句:「那你去問問你那位沈大董事長,她准知道你大爺在哪兒。」

  得,怎麼還扯到沈清秋了。

  我自知理虧,也沒再頂嘴,就默默低著頭,把手上的力道穩穩地落在她腳心的湧泉穴上,輕壓,再輕壓。

  屋裡安靜了一段時間。

  窗外的陽光在地板上挪動著,一寸一寸,無聲無息。

  我想起衣櫃深處那個被棉衫裹了三層的盒子,嘴角忍不住輕輕翹了起來,自己把自己按了回去。

  「真嫌我煩啊?」我盯著她那截帶著細紋的腳踝,聲音壓低了些,帶了點什麼說不清楚的東西,「那我要是真不回來了,你可別一個人在店裡哭鼻子想我哦。」

  她閉著眼,許久,才從齒縫裡漏出兩個字:「隨你。」

  然後再沒了聲音。

  只有拇指和穴位之間那一點溫熱的摩擦,和店裡百合花涼的、緩的、帶點甜的氣息,安安靜靜地在兩個人之間漫開來。

  好你個蘇懷萱,真以為這輩子都能拿捏住我。

  等下回回來,看誰先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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