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在死亡線上扣留的最後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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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驍的眼球向外凸著,喉嚨里擠出一聲被氣管插管堵住的嘶鳴。

  那隻剛才還在掙扎的手,最終從床單邊緣滑了下去。

  呼吸機面罩內壁起了一層白霧,很快又被正壓通氣吹散。

  他盯著周懸,約束帶勒住手腕,指尖在床單上颳了兩下,沒能抓住任何東西。

  周懸直起身,把一次性無菌手套扯下來,扔進黃色醫療垃圾桶。

  「心率維持在五十五到六十五之間,IABP一比一反搏,暫時不要停。」

  他轉向協和腎內科李主任。

  「他的心肌現在經不起容量負荷。CRRT超濾率降到每小時五十毫升,只做溶質清除,別急著脫水。血氣半小時一次,鉀、鈣、鎂同步覆核。」

  李主任抓起記錄本,筆尖在紙上劃得很快。

  汗珠從護目鏡邊緣滴下來,在醫囑旁暈開一點水痕。

  搶救室里幾名協和專家還站在原位。

  十分鐘前,這裡只剩下連續報警聲、混亂的腳步和一次次除顫後的沉默。

  反覆室顫,動脈壓波形幾乎貼著基線,外周血壓測不到。

  按常規流程,家屬談話和死亡記錄已經可以準備。

  周懸卻把升壓藥壓下來,先糾酸、補鎂、穩電解質,再頂著塌陷血管完成IABP置入,把陸驍從死亡證明前拽回了監護儀上。

  特需ICU主治醫生摘下濕透的口罩,聲音壓得很低:「周專家,剛才要是硫酸鎂推慢一點,或者糾酸沒跟上,心肌在酸中毒里直接停搏,我們連按壓窗口都沒有。這個方案風險太大。」

  周懸整理大衣領口,抬眼看了他一下。

  「指南是給及格線上的醫生兜底用的,不是讓你把瀕死病人一路護送到太平間。」

  主治醫生握著病歷夾,沒接話。

  「外周循環已經垮了,去甲腎上腺素加到極量,只會讓冠脈痙攣更重。酸中毒和電解質不穩,除顫一百次也只是給一塊缺氧的心肌通電。」

  周懸把血氣單遞迴去,「多動腦子,少背流程。」

  搶救室內沒人反駁。

  技術和結果擺在床邊。

  超聲引導下的股動脈穿刺、導絲進入、球囊定位、反搏參數調整,周懸每一步都卡在陸驍還能承受的臨界點上。

  換一個人,哪怕只慢半分鐘,監護儀上的波形可能就不會再回來。

  「李處長,人保住了。」

  周懸看向門口的李明。

  「但他現在多臟器功能都在邊緣,四十八小時內不能接受任何形式的訊問。逮捕令可以先收起來,特護病房監控不能撤。醫護進出登記,藥品和管路交接雙人核對。」

  李明低頭看了一眼手裡被汗浸軟的逮捕令,重新折好,放回公文包。

  病床上的陸驍臉色灰白,身上接著呼吸機、CRRT、IABP和動脈測壓,胸廓在機器節律下起伏。

  曾經一句話能壓住半個評審委員會的人,此刻連拔掉一根管子的力氣都沒有。

  「我明白。」

  李明把公文包扣好,「監委的人二十四小時輪班守門,協和這邊進出人員也會核對身份。周專家,這次多虧你。陸驍今晚要是死了,PHAS-03當年在審評中心受理端的最終簽字人,就真成了死無對證。」

  周懸和他握了下手。

  「我只是不想讓霍老師留下的東西白費。後面的調查,是你們的事。」

  魏建國從走廊進來,手裡還拿著車鑰匙。

  「車在樓下。不過你剛才那趟六點十分的動車,已經開走了。」

  周懸看了眼手機。

  屏幕顯示六點半。

  他嘆了口氣,點開鐵路APP,把票改簽到八點三十分。

  確認支付後,他給沈初夏發微信。

  【搶救耽誤了一會兒,改簽到八點半的動車了,中午到家。】

  消息剛發出去,沈初夏就回了一個摸頭表情包。

  【沒事,安全第一。排骨我已經焯好水了,等你回來再下鍋。小果還在睡,昨晚抱著她的石膏恐龍念叨了你好久。】


  周懸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停,最後只回了四個字。

  【等我回家。】

  魏建國靠在門邊,嘖了一聲。

  「剛才在搶救室里還訓得協和專家抬不起頭,出來就開始報備排骨。周專家,你這家庭地位很穩定啊。」

  「你這種單身漢懂什麼。」

  周懸收起手機,「這叫家庭責任感。」

  「行,你有責任感。」

  魏建國按下電梯,「我送你去南站。路上睡二十分鐘,別到車站又把自己當鐵打的。」

  黑色帕薩特駛離協和特需樓。

  清晨的北京還沒完全亮透,路面濕冷,醫院門口的警戒線在後視鏡里逐漸縮小。

  八點整,北京南站候車大廳。

  廣播一遍遍播報檢票信息,拖箱輪子碾過地磚,早餐攤旁排著買豆漿和包子的旅客。

  周懸拿著一瓶礦泉水,坐在靠窗的候車椅上,閉眼靠了片刻。

  連續幾十個小時,他只在車上斷斷續續眯過幾次。

  簡東明的口供、陸晨在機場被按住的畫面、陸驍剛才試圖用死亡切斷證據鏈的臉,輪流從腦子裡冒出來。

  舊案的表層已經撕開。

  原始名單、病歷底稿、閉門會議錄音、簡東明口供、陸晨的數據盤和洗錢帳目,足夠讓PHAS-03案掀掉一批人。

  但周懸清楚,最危險的那支筆還沒露面。

  審評中心受理端的最終簽字人是誰,為什麼能讓致命報告在流程里消失,為什麼八年前所有質疑都被壓下去——這些問題,陸驍還沒開口。

  手機震了一下。

  沈初夏發來一張照片。

  廚房灶台上,焯過水的排骨放在白瓷盆里,旁邊還有切好的土豆塊。

  照片邊緣露出周小果的小手,正把一隻石膏恐龍放在餐桌上。

  【小果醒了,說恐龍也要等爸爸吃飯。】

  周懸回了個語音:「告訴它,別偷吃排骨,不然我回去給它做骨科復位。」

  幾秒後,沈初夏發來周小果的語音,奶聲奶氣里夾著剛睡醒的含糊。

  「粑粑,恐龍沒有嘴巴,不能偷吃。你快回來。」

  周懸聽完,把手機貼著掌心扣下,肩背終於放鬆了一點。

  就在這時,斜對面公共衛生間旁傳來一陣乾嘔聲。

  「咳……嘔……」

  聲音斷續,又急又悶。

  周圍旅客下意識往旁邊讓。

  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扶著垃圾桶,身體向前彎著,連續乾嘔了幾次,卻什麼都吐不出來。

  他腳邊放著一個黑色雙肩包,拉鏈半開,裡面露出幾張體檢報告和一盒彩色包裝的保健品。

  男人抬手想去擦嘴,手還沒碰到臉,整個人晃了一下,肩膀撞在垃圾桶邊緣。

  「哎,師傅,你沒事吧?」

  旁邊一個年輕人伸手扶了他一下,又被他皮膚顏色嚇得縮回半步。

  周懸已經站了起來。

  中年男人的臉在冷白燈下呈現出明顯蠟黃,鞏膜黃染,頸側和耳後皮膚泛著不正常的暗綠。

  嘴唇乾裂,呼吸帶著淺促的喘,扶著垃圾桶的手背有細小抓痕,掌心邊緣隱約能看見出血點。

  這不是普通胃腸炎,也不像單純醉酒。

  急性肝衰竭前期、膽紅素飆升、凝血功能異常、可能合併肝性腦病。

  候車大廳里人流仍在向檢票口涌動,廣播正提示八點三十分開往清河方向的列車開始檢票。

  周懸擰開礦泉水瓶,把瓶子塞進大衣口袋,快步穿過兩排座椅。

  男人又乾嘔了一次,膝蓋向下軟。

  周懸一把托住他的上臂,把人扶到牆邊坐下,同時抬頭沖最近的工作人員喊:「通知車站急救點,拿氧氣、血壓計、血糖儀和擔架。再打120,說明疑似急性肝衰竭,可能有凝血障礙,別讓他自行走動。」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立刻轉身跑向服務台。

  男人勉強抬頭,眼睛半睜,像是想辨認面前的人。

  周懸看清那張因痛苦而變形的臉,眉頭皺了起來。

  「老方?」

  雖然隔著上次聚會已經有些日子,但這張臉他認得。

  沈初夏的大學同學,方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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