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這署名,誰給你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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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主任站在門口,笑容掛得很周正。

  他的目光從蕭明哲臉上滑到桌面的檢測報告上。

  又收回來,落在周懸身上。

  「周主任,鍾院士非常關注林護士長的病情。」

  「畢竟是在我們專家組督導期間發生的感染,治療效果直接關係到整體防控評估。」

  周懸靠在椅背上。

  手裡轉著簽字筆。

  「關注歸關注,數據暫時不方便共享。」

  何主任推了推金絲眼鏡。

  「周主任,這就不太合適了吧?」

  「我們是國家派下來的專家組,有權調閱轄區內所有病例的診療數據,這是職責範圍內的事情。」

  「職責範圍我清楚。」

  周懸把簽字筆擱下。

  「但這個治療方案還在觀察期,第一輪數據剛出來,三輪連續監測沒做完,現在下結論太早。」

  「數據不完整就往外發,不嚴謹。」

  何主任沒走。

  腳往門裡邁了半步。

  「不是要你下結論,就是看看原始數據。」

  「鍾院士那邊要寫督導報告,需要素材。」

  趙鐵柱在後面嘟囔了一句。

  「督導報告?」

  「你們督導了什麼?」

  「藥是我煎的,方子是老師定的,血是蕭博士抽的,你們哪位動過一根手指頭?」

  何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

  蕭明哲拉了趙鐵柱一把。

  趙鐵柱甩開他的手,瞪著何主任。

  周懸站起來。

  「何主任,你先回去。」

  「等三輪數據全部出來,我會整理一份完整的報告,該共享的不會少。」

  何主任張了張嘴,又合上,轉身離開。

  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聲音越來越遠。

  蕭明哲關上門。

  「老師,他們不會就這麼算了。」

  「當然不會。」

  周懸坐回去,把檢測報告收進抽屜里鎖好。

  「何主任是來探口風的,真正要來的人還沒到。」

  趙鐵柱蹲在角落裡整理剩餘的藥材。

  「老師,他們想幹什麼?」

  「看個數據至於這麼急嗎?」

  周懸沒回答。

  他拿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四點二十分。

  第二輪檢測是晚上十點。

  在那之前,該來的人會來。

  ……

  晚上七點半,鍾院士來了。

  這次他沒帶何主任,身邊只跟了一個拎公文包的年輕助手。

  鍾院士換了一身深色西裝外套,胸口別著專家組的徽章。

  他精神頭比白天好了很多。

  直接走到周懸的辦公室,敲了兩下門就推開了。

  周懸正在吃晚飯。

  食堂送來的鋁飯盒,白米飯,一份炒青菜,兩塊紅燒肉。

  他手裡捏著筷子,嘴裡嚼著東西。

  鍾院士在他對面坐下來。

  「周主任,吃著呢?」

  「嗯。」

  周懸咽下嘴裡的飯。

  「鍾老吃了嗎?」

  「食堂今天的紅燒肉還行,肥瘦相間,比昨天那個鹹菜強。」

  鍾院士沒理這茬。

  他示意助手打開公文包,從裡面抽出一份裝訂好的文件,放在桌上。

  「周主任,我來談個正事。」

  周懸夾了一塊紅燒肉,咬了一口。

  鍾院士把文件推過來。

  「今天下午我和何主任討論了一下林護士長的治療情況。」


  「你們用的那個中藥聯合抗病毒方案,雖然還沒有完成三輪驗證,但第一輪數據確實很有價值。」

  周懸嚼著肉,沒說話。

  「我們的意見是,這個方案應該儘快整理成病例報告,在專業期刊上發表。」

  「早發表一天,其他地區的患者就能早受益一天。」

  周懸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他拿起那份文件翻開。

  第一頁是病例報告的框架草案,標題已經擬好。

  《中藥活性成分聯合抗病毒治療在新型肝嗜性病毒感染中的初步應用:一例報告》

  他往下看。

  作者欄。

  第一作者:鍾院士。

  第二作者:何主任。

  第三作者:周懸。

  通訊作者:鍾院士。

  周懸把文件合上,放回桌面。

  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

  「鍾老,您這草案寫得挺快,下午三個半小時,框架都搭好了。」

  鍾院士點頭。

  「我們團隊效率一直不錯。」

  「效率是不錯。」

  周懸把青菜送進嘴裡。

  「就是署名排得有意思。」

  鍾院士靠回椅子。

  「周主任,署名的事可以商量。」

  「但你要明白,這個方案雖然具體操作是你們急診科在做,但大方向上,是在專家組的督導框架下完成的。」

  「我們進駐清河二院以後,協調了疾控資源,提供了流行病學數據支持,包括防控物資的調配,都是我們在做。」

  「沒有這些基礎條件,你們的治療方案根本無法實施。」

  趙鐵柱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放屁!」

  趙鐵柱大步走進來,臉漲得通紅。

  「防控物資?你們調配了什麼?」

  「那些物資是錢德勝剋扣了往親戚藥店搬的!」

  「是我們老師拿著調撥單逼他送回來的!」

  「你們來了以後乾的第一件事是想把病人往外轉,差點把人轉死在路上!」

  蕭明哲跟在後面進來,一把拽住趙鐵柱的胳膊。

  「鐵柱,先冷靜!」

  「我冷靜個屁!」

  趙鐵柱甩開蕭明哲。

  「那個方子,虎杖是我從庫房裡翻出來的,五味子是我一包一包挑的,茵陳是我親手洗的!」

  「藥是我蹲在走廊里用不鏽鋼壺煎了四十分鐘煎出來的!」

  「濃度是我靠聞味道看顏色把握的!」

  他指著那份文件。

  「結果你們的名字排在前面,我的名字連影子都沒有?」

  「鍾院士,您這第一作者,是在虎杖前面蹲了四十分鐘蹲出來的?」

  鍾院士的臉沉下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鍾院士看著他。

  「年輕人,學術署名不是按照誰蹲的時間長來排的。」

  「署名反映的是對研究的整體貢獻,包括課題方向、資源協調、學術指導。」

  「學術指導?」

  周懸放下筷子。

  「鍾老,我想請教一下,從方案的構思到組方到給藥到檢測,您指導了哪一步?」

  鍾院士沒有立刻回答。

  周懸繼續往下說。

  「虎杖白藜蘆醇抑制RNA聚合酶活性的文獻,是我從疾控資料庫里調出來的。」

  「聯合五味子乙素的協同增效方案,是我根據體外實驗數據推算的。」

  「茵陳蒿湯的經方配伍,是趙鐵柱在鄉鎮衛生院跟老中醫學的。」

  「給藥前後的肝功能 和 病毒載量監測方案,是蕭明哲設計的。」


  「許嘉音正在隔離病房裡把治療數據納入她的預警模型做分析。」

  周懸看著鍾院士。

  「這裡面,您的名字應該出現在哪個位置?」

  鍾院士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周主任,你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簡單。」

  鍾院士的聲音壓低。

  「這篇文章如果掛了我的名字,能直接發到《華夏感染病學雜誌》上去,審稿周期不超過兩周。」

  「如果只掛你們的名字,一個三線城市基層醫院的急診科團隊,你覺得哪個編輯部會正眼看?」

  「投稿的事不勞您操心。」

  周懸把飯盒蓋上。

  「這個方案如果驗證有效,憑數據本身的價值就夠了。」

  「掛誰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數據得經得起審查。」

  「經得起審查?」

  鍾院士語氣冷下來。

  「周主任,我問你,你們這個方案的知情同意流程是否完備?」

  「緊急用藥審批是否走了院內倫理委員會?」

  「患者簽署知情同意書時的意識狀態是否符合法律要求?」

  他一條一條地數。

  「在封控狀態下,對患者使用未經臨床驗證的藥物組合,沒有倫理審批,沒有藥監備案,沒有上級醫療機構授權。」

  「如果專家組出面背書,這些程序問題可以在督導報告裡做合理解釋。」

  「如果專家組不背書呢?」

  鍾院士看著周懸。

  「那這就是違規行醫。」

  「不管結果多好,程序不合法,你和你的團隊都要承擔後果。」

  趙鐵柱在旁邊攥緊拳頭。

  蕭明哲的臉色也變了。

  周懸靠回椅背,雙手交叉在胸前。

  他看著鍾院士。

  看了很久。

  「鍾老,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周懸聲音平靜。

  「您的意思是,要麼把署名權交出來,換你們的背書和保護。」

  「要麼我們自己扛著違規行醫的帽子,被專家組寫進報告裡。」

  鍾院士沒有否認。

  「這不是威脅,是現實。」

  「在體制內做事,你應該懂。」

  周懸站起來。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警戒線和疾控人員。

  夜色里,警戒帶的反光條偶爾被車燈掃到,閃一下。

  他轉過身來。

  「鍾老,您今天晚上能不能幫我個忙?」

  鍾院士一愣。

  「什麼忙?」

  「幫我回憶一下。」

  周懸的手伸進白大褂右側口袋裡。

  「今天上午九點二十分,您站在隔離區門口,跟我說了些什麼。」

  鍾院士的表情沒有變化。

  周懸的手從口袋裡慢慢抽出來。

  他的手指之間,夾著一支黑色的錄音筆。

  指示燈亮著。

  紅色的。

  一直在錄。

  周懸把錄音筆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面。

  「要方便我幫您回憶嗎?」

  鍾院士盯著那支錄音筆。

  他嘴唇抿成一條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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