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老師,您的後背在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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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援隊衝上來的速度比想像中更快。

  打頭的是個穿著橙色反光背心的中年男人,戴著頭燈,拿著擴音器,大嗓門在林子裡迴蕩。

  他後面跟著六七個年輕隊員,抬著摺疊擔架,背著大號醫療包。

  中年男人一眼看見站在人群前面的蕭明哲,大聲喊道。

  「哪位是現場指揮?」

  蕭明哲指了指帳篷。

  「周主任在裡面。」

  男人快步走過去,掀開防水布的邊角。

  他愣了一下。

  帳篷里,一個穿著衝鋒衣的男人盤腿坐在防潮墊上,懷裡抱著個小女孩,正低聲說著話。

  小女孩窩在他臂彎里,眼睛半閉,聽著聽著點了下頭。

  男人清了清嗓子。

  「這位同志,我是清河市應急救援支隊三中隊隊長,姓孫。」

  「山上情況怎麼樣?」

  周懸抬起頭,怕吵醒女兒,把聲音壓得很低。

  「你問我,還是問你的隊員?」

  孫隊長轉頭看向後面。

  他的隊員已經圍住了幾個重傷員,正在檢查林峰的雙腿。

  一個年輕隊員掀開蓋在傷口上的紗布,吸了一口涼氣。

  他抬頭掃視一圈。

  「這誰做的筋膜切開?」

  「切口這麼規整,減壓也很充分。」

  「老師傅在哪?」

  趙鐵柱從泥地里爬起來,拍掉膝蓋上的泥土。

  「我。」

  隊員上下打量他。

  趙鐵柱才三十出頭,臉上全是泥點,身上的白大褂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比救援隊還要狼狽。

  趙鐵柱抹了一把臉,扯了扯嘴角。

  「在縣醫院急診科幹了五年,這種活閉著眼也能幹。」

  「當然,今天是第一回。」

  孫隊長走到周懸面前蹲下。

  「周主任,山上還有滯留遊客嗎?」

  周懸神色平靜。

  「都到齊了。」

  「重傷三人,輕傷五人,其餘無礙。」

  「那個肋骨骨折的和腹部閉合傷的要優先轉運。」

  「林峰的情況特殊,搬動時必須保持雙腿低於心臟。」

  孫隊長點頭,拿起對講機喊話。

  「擔架一組,優先轉運紅色標記傷員!」

  「二組準備固定板,那個雙腿切開的要用脊柱板平移!」

  救援隊員忙碌起來。

  帳篷里變得擁擠,手電筒光束在防水布上晃動。

  周懸把小果往懷裡摟了摟,背靠著松樹幹,閉目養神。

  蕭明哲擠到帳篷邊上。

  「老師,您也檢查一下吧。」

  周懸沒動。

  「檢查什麼?」

  蕭明哲壓低聲音。

  「您後背撞的那一下。」

  「我剛才看見您襯衫後面滲出來的顏色不對。」

  周懸睜開眼睛。

  「顏色不對?」

  「血是暗紅色的,混著泥水。」

  「您現在坐的姿勢,後背一直貼著樹幹,我不好細看,但量不少。」

  周懸沒吭聲,輕輕拍著小果的背。

  小女孩已經睡熟了,腦袋靠在他頸窩裡。

  沈初夏從旁邊挪過來,伸手摸了摸周懸的後腰。

  觸到濕熱的布料,她停下動作。

  收回手,指尖上是黏稠的暗紅色。

  沈初夏看著他。

  「周懸。」

  「現在,立刻,起來。」

  周懸嘆了口氣。

  「一點皮外傷,別大驚小怪的。」


  「皮外傷會流這麼多血?」

  沈初夏從背包里翻出醫療包,撕開紗布包裝。

  「你剛才救人的時候是不是又硬扛?」

  「沒硬扛,就是那小子掉下去的時候,我順手撈了一把。」

  周懸慢慢挪動身體,後背離開樹幹。

  他的衝鋒衣從肩胛骨到腰部裂開一道大口子,裡面的速乾衣已經被血水和泥水浸透。

  孫隊長轉過頭,臉色變了。

  「擔架!這裡還有一位傷員!」

  周懸擺手。

  「別喊了。」

  「小傷,縫幾針就行,先把別人送下去。」

  趙鐵柱已經從醫療包里翻出碘伏和縫合包。

  「老師,我來縫。」

  周懸扭頭看著他。

  「你縫?」

  「你那雙手,剛才握刀抖成那樣,現在要穿針引線?」

  趙鐵柱的臉在雨里漲得通紅。

  「剛才那是緊張,現在不一樣了。」

  「哪兒不一樣?」

  「剛才那一刀,我怕切壞了。」

  趙鐵柱蹲在周懸背後,用碘伏清理傷口周圍的泥沙。

  「現在這針,我怕縫歪了。」

  周懸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趙鐵柱的手很穩,針尖刺破皮膚,只有輕微的刺痛。

  他縫了五針,針腳整齊,線頭留得長短一致。

  許嘉音遞過來一卷紗布。

  「趙師兄,你這手藝可以去整形科了。」

  趙鐵柱用剪刀剪斷線頭。

  「去什麼整形科。」

  「我這手藝只能在急診科縫皮,別的地方不認。」

  ……

  蕭明哲站在帳篷門口,看著救援隊抬起腹部受傷的老人。

  老人臉色好了些,輸液袋在頭頂晃動,他抓著擔架邊緣,眼睛四處看。

  「那個小伙子呢?」

  蕭明哲走過去。

  「哪個小伙子?」

  「就是被石頭砸的那個,他沒事吧?」

  「活著呢。」

  蕭明哲按住他的肩膀。

  「你先下去,別操心別人。」

  「肋骨斷了還亂動,想體驗一下氣胸?」

  老人不再說話,老老實實躺著。

  擔架員抬著他往林外走,泥水發出沉悶的踩踏聲。

  孫隊長拿著對講機走過來。

  「周主任,山下已經清空了,盤山公路正在搶修,通車還要兩個小時。」

  「重傷員優先用直升機轉運。」

  趙鐵柱湊過來。

  「咱們這地方,哪來的直升機?」

  「市里協調的,軍區訓練基地剛好有架直升機在附近演練。」

  孫隊長看了眼手錶。

  「大概十五分鐘到,降落點定在山腳的公路。」

  林峰的擔架固定完畢。

  救援隊員正在往他手臂上扎針。

  「雙通道補液,生理鹽水五百毫升快速滴注,林格氏液五百毫升維持。」

  周懸的聲音從帳篷里傳出。

  「碳酸氫鈉掛上了嗎?」

  救援隊員停下動作,看向孫隊長。

  「鹼化尿液是標準流程,但我們的急救包里沒帶這個。」

  蕭明哲從醫療包里翻出一個棕色小瓶。

  「我們有,兩百五十毫升裝,還剩一瓶半。」

  他把瓶子遞給隊員。

  隊員接過看了看標籤。

  「哪來的?」

  「出門露營帶的。」

  蕭明哲語氣平常。


  「我老師說,帶急救箱出門像買保險,用不上最好,用上了救命。」

  孫隊長看了眼周懸,沒再多說,轉身去協調直升機降落。

  趙鐵柱蹲在門口,用酒精棉球仔細擦拭手術刀上的血跡,一件件收好。

  許嘉音靠在一旁,看著林子裡被抬走的傷員。

  「趙師兄,剛才那一刀,你沒猶豫?」

  「猶豫了。」

  趙鐵柱把手術刀收進盒子。

  「刀懸在半空時,我滿腦子都是老師那句話。」

  「哪句?」

  「他說,我這雙手,是用來發抖的,還是用來救命的。」

  趙鐵柱蓋上盒子。

  「我突然想明白了,在衛生院混了五年,切過膿腫,割過包皮,但從來沒真正救過命。」

  許嘉音沒接話。

  周懸走出小帳篷,沈初夏在一旁扶著他。

  小果被旁邊一個女隊員抱著,揉著眼睛醒過來。

  「媽媽,我們要回家了嗎?」

  沈初夏替她把帽子戴正。

  「快了。」

  「那個叔叔好了嗎?」

  小果指著被抬走的林峰。

  「好了,救援隊叔叔帶他去看醫生。」

  小果歪著腦袋。

  「爸爸也是醫生,為什麼還要看別的醫生?」

  周懸彎下腰,用指尖颳了刮她的鼻子。

  「因為爸爸今天沒帶聽診器,聽不清心跳。」

  「那聽診器呢?」

  「丟在車裡了。」

  小果睜大眼睛。

  「那怎麼辦?」

  「等下山了再拿。」

  周懸直起腰,望向正在降落的直升機。

  ……

  螺旋槳掀起的風把樹葉吹得鋪天蓋地響。

  雨水被捲成白茫茫的水霧。

  周懸眯起眼睛。

  擔架上的林峰臉色好了不少,嘴唇恢復了血色。

  小腿切口蓋著厚紗布,滲出了暗紅色,但沒有繼續大出血。

  孫隊長跑過來。

  「周主任,直升機落地了,重傷員優先登機。」

  「林峰跟這趟走,還是等下一批?」

  「跟這趟走。」

  周懸說。

  「他的筋膜切開只是臨時處理,回醫院還要二次清創,拖久了容易感染。」

  孫隊長點頭,又看了看他的後背。

  「您這個傷,也一起上去吧?」

  「不用。」

  周懸拍了拍沈初夏的手臂。

  「我跟家屬一起走。」

  直升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救援隊員抬著擔架往降落點跑。

  水霧撲面而來,冰涼刺骨。

  蕭明哲幫著抬擔架,腳下打了幾個滑,被後面的趙鐵柱一把扶住。

  「蕭博士,腿軟就直說,我扶著你。」

  趙鐵柱在風裡大喊。

  「誰腿軟了?」

  蕭明哲咬牙往前沖。

  「我是怕把擔架摔了。」

  「那你倒是走穩點啊!」

  趙鐵柱死死抓住擔架邊緣,手背上青筋暴起。

  直升機艙門打開,醫護人員跳下接應。

  林峰被抬進機艙,輸液袋掛在艙頂,隨風晃動。

  醫護人員測了血壓,屏幕上跳出數字:八十五比五十五。

  機艙里有人在大喊。

  「血壓偏低,繼續快速補液!」

  蕭明哲站在艙門外,雨水順著頭髮流進領口。

  他看著監護儀,又看了看林峰的臉。

  林峰呼吸已經平穩了許多。

  「蕭師兄,走了!」

  許嘉音在後面拽他的袖子。

  蕭明哲回過神,退後兩步。

  艙門緩緩關上。

  直升機拔地而起,強風壓彎了樹枝。

  深綠色的機身很快鑽進低矮的雲層,只剩下一陣餘音。

  ……

  林子裡忽然安靜下來。

  孫隊長遞給周懸一瓶礦泉水。

  「周主任,剩下的人都能自己走下山嗎?」

  「能。」

  周懸接過水,擰開遞給沈初夏。

  「那個肋骨骨折的,路上別讓擔架晃得太厲害,骨茬容易移位。」

  「腹部受傷的,輸液別停,到了醫院直接做急診B超。」

  「記下了。」

  孫隊長在小本子上快速記錄。

  「還有別的嗎?」

  「有。」

  周懸喝了口水,把瓶子捏扁。

  「那個叫林峰的小伙子,到醫院先查肌酸激酶和肌紅蛋白,如果數值異常,直接轉ICU。」

  「另外,他腿上的切口用碘伏紗布覆蓋,不能縫合,要留著引流。」

  孫隊長停下筆。

  「為什麼不縫合?」

  「筋膜室綜合徵的切口不能縫。」

  周懸把塑料瓶扔進垃圾袋。

  「縫上了,裡面壓力釋放不乾淨,人就廢了。這是常識。」

  孫隊長合上本子。

  他走開兩步,又停下來。

  「周主任,你這手絕活,我們救援隊的人學都學不來。」

  「剛才那幾個重傷員,換個人來,可能就撐不住了。」

  周懸沒接話,看著往林外移動的隊伍。

  蕭明哲背著大背包,裡面裝著醫療垃圾。

  許嘉音扶著扭傷腳踝的女遊客,一瘸一拐走在前面。

  趙鐵柱扛著兩個急急救箱,嘴裡哼著跑調的歌,聲音在林子裡迴蕩。

  沈初夏把小果背在身上,整理好防水布。

  「走吧,下山。」

  周懸點點頭,邁開腿。

  他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身後那片空地。

  空地上只剩下凌亂的腳印,幾塊用過的紗布粘在濕泥里。

  「怎麼了?」

  沈初夏問。

  周懸收回視線。

  「沒什麼。」

  「就是覺得,那小子的腿傷得奇怪。」

  「哪兒奇怪?」

  「砸他的那塊石頭,稜角太分明了。」

  周懸的聲音很低。

  「那是被人故意鑿出來的形狀,專門用來卡進土溝里。」

  沈初夏皺眉。

  「你懷疑什麼?」

  周懸沒回答,加快了腳步。

  雨小了些。

  林子邊緣透出微光,山下的公路隱約可見。

  蕭明哲站在路邊,給手機充著電。

  屏幕上的信號格不斷跳動。

  他喊了一聲。

  「有信號了!」

  趙鐵柱湊過去。

  「給誰打?周老師?」

  「給醫院。」

  蕭明哲在屏幕上敲擊。

  「那個轉院患者的病毒基因測序報告快出來了。」

  周懸從他們身邊走過,停下腳步。

  「什麼報告?」

  蕭明哲抬頭。

  「昨天從勐臘轉過來的重症患者,血樣送去做基因測序了。」

  「檢驗科說今天出結果。」

  周懸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他看著山下蜿蜒的公路,開口吩咐。

  「報告出來先別聲張,等我回醫院再說。」

  蕭明哲面露疑惑。

  「為什麼?」

  周懸沒多解釋,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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