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邊境來的病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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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懸接到幼兒園電話時,正把鐵皮盒推回抽屜深處。

  密碼鎖咔噠一聲扣死。

  四十二頁泛黃的手稿、一個U盤、一張存儲卡,連同那三張手寫便簽,全部沉入黑暗。他關上抽屜,確認鎖緊。

  手機屏幕亮起,是班主任李老師的號碼。

  「周爸爸,小果今天下午做手工,用剪刀把劉海剪了一撮。沒傷到皮膚,但是……」

  「我馬上到!」

  周懸掛斷電話,抓起鑰匙出門。

  四月的清河傍晚,夕陽掛在城西,整條街被染成橘紅色。

  幼兒園門口擠滿了家長,電動車與私家車亂成一鍋粥。周懸停好車,快步穿過人群。

  小果背著粉色書包站在門衛室旁。李老師正蹲在地上,拿濕紙巾擦她手上的膠水。

  周懸走近,一眼就看到了那撮被剪掉的劉海。

  右側額頭上方被齊根剪斷,露出一片參差不齊的發茬。剩下的頭髮別著個草莓發卡,顯得歪歪扭扭。

  「粑粑!」小果掙脫老師的手跑過來,舉起一個彩紙粘成的小人,「你看!我做了一個你!」

  周懸接過那團東西。彩紙做的方塊身體,毛線粘的頭髮,紐扣當眼睛。

  嘴巴被畫成一條向下彎的弧線。

  「為什麼嘴巴是朝下的?」

  「因為你老凶嘛!」

  李老師站起身,尷尬地解釋:「小果想給小人貼頭髮,但毛線不夠了,她就……」

  「就把自己的剪了?」周懸蹲下身,翻看她的劉海,「剪刀是安全剪刀嗎?」

  「是的,圓頭的,沒傷到孩子。」

  周懸捏了捏她的耳朵:「你把頭髮剪了貼手工?」

  「毛線是黃色的,不像你。我的頭髮是黑色的,才像你!」

  「所以你就剪了自己的?」

  「對呀!」小果理直氣壯,「老師還說我做得最像呢!」

  李老師輕咳一聲,神色尷尬:「創意確實……很獨特。」

  他抱起小果,單手拎著書包往回走。

  小果摟著他的脖子,晃著手裡的小人:「粑粑你喜不喜歡?」

  「喜歡。」

  「那你笑一個嘛!」

  「我在笑。」

  「騙人!你的嘴巴跟小人一樣,是向下彎的。」

  周懸用力扯了扯嘴角。

  小果盯著他看了兩秒,搖頭道:「假笑!媽媽說你假笑的時候,只動嘴巴不動眼睛。」

  「你媽觀察力不錯。」

  「那是因為媽媽愛你呀!」

  周懸的步子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女兒。六歲的小果趴在他肩頭,缺了一撮劉海的額頭映著夕陽,臉頰還沾著彩紙碎屑。

  巷子裡,賣紅薯的老頭推著爐子經過。

  烤紅薯的甜香混在風裡,暖烘烘的。

  「買紅薯嗎?」小果立刻支起身子。

  「買!」

  他買了兩個紅薯,大的塞給小果。

  小果坐在安全座椅里,捧著紅薯直吹氣。

  手機屏幕亮起,是沈初夏的消息:「魚燉上了,直接回來吃。小果的劉海怎麼樣?」

  「活著,頭髮沒了一撮。」

  「嚴重嗎?」

  「不嚴重,就是丑。」

  「我才不醜!是藝術!」后座傳來小果含混的抗議。

  周懸回了個「到家說」,鎖掉屏幕。

  車子拐上主路,夕陽從後視鏡照進來,晃得他眯起眼。

  小果在后座唱著跑調的歌,紅薯皮撕得滿地都是。

  他搖下車窗。風灌進來,夾雜著河道的水腥味和遠處工廠的柴油氣。

  這座城市很小。小到他在急診值班時,能看見自家的燈火。

  小到所有的風暴,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但鐵皮盒裡的東西,不會永遠安靜。

  他知道。

  車停進地庫。他解開安全座椅,把小果抱了下來。

  紅薯糊了她一身。

  「你自己走,爸爸拿東西。」

  「抱!」

  「走路。」

  「抱嘛!」

  「腿是你的還是我的?」

  小果被放到地上,極不情願地邁開短腿。書包在屁股後面一顛一顛,周懸拎著水壺跟在後面。

  電梯裡,小果踮腳按了樓層。

  「粑粑,明天能不能別上幼兒園?」

  「不能。」

  「那請假到上小學呢?」

  「上小學更累。」

  「那請到上大學!」

  「上大學還要考試。」

  小果沉默三秒,做出決定:「那我不長大了!」

  電梯門開,飯菜香氣撲面而來。沈初夏繫著圍裙站在門口。

  「讓我看看頭髮。」她蹲下身,撥開小果的劉海,「還行,剪得挺整齊。」

  「安全剪刀剪的。」周懸換鞋進門。

  「明天帶她去修一下。」沈初夏拉著孩子去洗手。

  飯桌上擺著三菜一湯。紅燒魚、炒豆角、涼拌黃瓜,還有一鍋排骨玉米湯。

  小果的碗裡堆著剔了刺的魚肉,吃得滿嘴油光。

  沈初夏給周懸夾了筷子豆角:「今天醫院有事嗎?」

  「沒有。蕭明哲在處理行政交接,跟我沒關係。」

  「那你下午在書房待了半個多小時。」

  周懸咽下魚肉:「看了點舊資料。」

  沈初夏沒再追問,只是低頭給小果盛湯。

  窗外天色徹底暗了。路燈亮起,橘黃色的光落在陽台晾衣架上。

  周懸收拾完碗筷,站在水槽前洗碗。

  浴室里傳來小果的尖叫和沈初夏的笑聲。

  熱水衝過手指,碗碟碰撞發出細碎聲響。

  手機在客廳茶几上震動了兩下。他擦乾手,走過去拿起手機。

  是蕭明哲。

  「老師,剛收到市疾控的內部通報。邊境口岸報告了一例不明原因肝衰竭。」

  「二十三歲男性,無基礎疾病。肝穿活檢顯示大面積肝細胞壞死,病理特徵與已知肝炎均不匹配。」

  周懸的目光死死盯著「大面積肝細胞壞死」這幾個字。

  「省疾控已經介入。通報要求二級以上醫院提高警惕,附件發您郵箱了。」

  周懸走進書房,登錄郵箱。

  附件是一份PDF,封面蓋著疾控中心的紅色水印。

  他翻到第三頁。

  病理描述只有兩行:肝細胞廣泛橋接壞死,匯管區大量淋巴細胞浸潤,毛細膽管內膽汁淤積。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兩秒。

  他猛地拉開抽屜,撥開密碼鎖,從鐵皮盒裡抽出那份泛黃的手稿。

  翻到第二十三頁。

  PHAS-03高劑量組實驗動物的病理描述:肝細胞廣泛橋接壞死,匯管區淋巴細胞浸潤,毛細膽管內膽汁淤積。

  兩份報告,一個字都不差!

  周懸合上手稿,死死盯著屏幕。

  浴室門開了,小果裹著浴巾跑出來,濕漉漉的腳丫踩在木地板上啪嗒作響。

  「粑粑!講睡前故事!」

  周懸關掉屏幕,鎖上抽屜。

  他走出書房,將小果攔腰抱起:「講什麼?」

  「講公主!頭髮被剪掉的公主!」

  周懸把她塞進被窩。小果的短劉海支棱著,在枕頭上戳出幾個方向。

  他坐在床邊,編起了一個關於剪髮公主的故事。

  書房裡的手機屏幕朝下,黑著。

  那份跨越八年的病理描述,正安靜地潛伏在後台。


  小果的眼皮越來越重,手抓著他的袖口:「粑粑,公主的頭髮長回來了嗎?」

  「長回來了。」

  「比以前還長嗎?」

  「比以前還長。」

  小果翻了個身,呼吸變得均勻。周懸輕輕掰開她的手,關掉床頭燈,退出了臥室。

  沈初夏靠在沙發上,抬頭看他:「睡了?」

  「睡了。」

  「你臉色不太好。」

  周懸坐到她身邊,沉默良久。

  「初夏,如果有一天我必須回北京,你會……」

  「我跟你一起去。」沈初夏打斷他,「小果也一起。上次就說過了。」

  周懸看著她。

  暖黃色的燈光落在她側臉上,也落在茶几上那張歪歪扭扭的全家福蠟筆畫上。

  書房裡,手機再次亮起。

  震動聲隔著一道牆傳過來。

  沈初夏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又看向周懸:「去看吧。」

  周懸走進書房,拿起手機。

  不是蕭明哲,也不是那個北京號碼。

  來電顯示:雲南西雙版納。

  他接通電話。

  對面傳來一個急促的男聲,帶著濃重的西南腔調:「請問是周懸周主任嗎?我是勐臘縣醫院急診科,我姓楊。」

  「周主任,我們這邊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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