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三遍不夠再加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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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鐵柱找到王大爺的孫子時,那小伙子正蹲在急診大廳的角落裡。他兩手捧著手機,屏幕上是百度搜索框,輸入了「肚子疼兩天很嚴重」。

  搜索結果第一條:急性腸胃炎。

  趙鐵柱站在他面前,嘴張了兩次,一個字也沒蹦出來。他在衛生院待了十年,跟家屬交代病情從來不費勁。闌尾炎就說闌尾炎,膽囊炎就說膽囊炎,老百姓聽得懂,簽字也痛快。

  但「腸繫膜上動脈急性栓塞」這十個字,他自己都沒徹底搞明白,該怎麼跟人家孫子說?

  「小伙子。」趙鐵柱蹲下身,聲音比平時低了一截,「你爺爺的病,不是腸胃炎。」

  孫子抬頭,眼睛紅紅的:「那是啥?」

  「肚子裡有根大血管堵住了。」趙鐵柱咽了口唾沫,「供血的管子堵了,腸子吃不上飯,再拖下去,會壞死!」

  他把「壞死」兩個字說得很輕,像是怕砸到了什麼。

  孫子手裡的手機掉在了地上:「能治嗎?」

  「能!」趙鐵柱點頭,語氣篤定。這個「能」字他說得毫不猶豫。周懸說了可以嘗試介入取栓,周懸說能,那就能。他現在信這個。

  「需要做手術,從血管里把堵住的東西掏出來。得簽字。」

  孫子站起來,腿軟得晃了一下:「我簽,我現在就簽!」

  趙鐵柱領著他往護士站走。路過影像科門口時,他聽見裡面周懸正在打電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

  「介入科張主任嗎?我是急診周懸。CTA已經傳過去了,腸繫膜上動脈主幹栓塞,距開口約三厘米,遠端側支代償稀疏。患者七十二歲,腹痛四十八小時,乳酸4.8,D-二聚體8.6。目前無腹膜刺激征,考慮腸管尚有存活窗口。建議儘快經股動脈入路,行機械取栓加置管溶栓。對,現在就推過去。」

  趙鐵柱在門口站了兩秒。他聽不懂「經股動脈入路」,也不知道「機械取栓」具體怎麼操作。但他聽懂了周懸說話的節奏。

  沒有一個多餘的字,沒有一秒猶豫。每句話都是指令,每個數據都卡在刀刃上。這是他在衛生院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不是勇氣,也不是經驗,是精確!

  知情同意書籤完,王大爺被推進了介入手術室。孫子在手術室門口坐下,兩手交叉攥在一起,大拇指不停地搓。

  趙鐵柱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想說點安慰的話,又覺得說什麼都多餘。他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轉身走了。

  ……

  回到急診科辦公室,蕭明哲已經在電腦前寫病歷了。鍵盤敲得飛快,屏幕上的字一行接一行往下滾。

  趙鐵柱從門口經過時,蕭明哲頭也沒抬,扔過來一句:「知情同意書籤了?」

  「簽了。」

  「家屬情緒怎麼樣?」

  「還行。沒哭沒鬧,就是腿軟。」

  蕭明哲嗯了一聲,繼續敲鍵盤。趙鐵柱走到自己工位前,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又發出那聲尖銳的「嘎吱」。

  他彎腰從工位底下拽出編織袋,翻了半天,摸出那本《跌打損傷偏方彙編》。

  扉頁上那行字還在:行醫十年,但求無愧。

  趙鐵柱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但求無愧」四個字,現在看起來格外刺眼。

  李家坡那個老太太的臉又浮了上來。腹痛三天,按腸胃炎治了三天,第四天沒了。他當時想,鄉下條件差,有些病救不了,不是誰的錯。

  是不是也是血管堵了?他永遠不會知道了。

  趙鐵柱把書合上,塞回編織袋,拉緊了袋口。

  腳步聲從走廊傳來,不緊不慢,鞋底蹭著地面,帶著一點拖沓。趙鐵柱已經能分辨出來,這是周懸的腳步。

  周懸推開玻璃門走進來,手裡多了一本書。

  那不是什麼嶄新的教材,書皮磨得起了毛邊,右下角被水漬浸過,留下一塊深色的印記。

  封面上五個字:病理生理學。

  他把書扔到趙鐵柱桌上。書砸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旁邊的編織袋被震得晃了一下。

  趙鐵柱抬頭看他。

  周懸拉開自己的椅子坐下,打開保溫杯,往裡面捏了一撮新茶葉。他擰開飲水機的熱水龍頭,水流衝進杯子,白霧騰了上來。


  「翻到第十四章,休克與微循環障礙。」周懸擰上杯蓋,語氣像是在安排值班表,「手抄三遍!」

  趙鐵柱低頭看了看那本書的厚度,少說也有五百頁。「第十四章……抄三遍?」

  「三遍!」周懸端起杯子,歪嘴柴犬對著趙鐵柱,「逐字逐句,包括圖注和表格數據。不准列印,不准複印,用筆寫。鋼筆原子筆都行,鉛筆不算。」

  趙鐵柱翻開書,找到第十四章。小標題密密麻麻排了兩頁,光是目錄就讓他頭皮發麻。

  「師父,我文化水平低,有些字我不認識……」

  「不認識就查。」周懸喝了一口茶,「辦公室有字典。蕭明哲桌上那本藍皮的,第三層抽屜。」

  蕭明哲從電腦後面探出半個腦袋,表情複雜。那本字典是他剛來時被周懸逼著查英文文獻用的。

  扉頁上還有他自己的批註:查到第87頁,蕭明哲已瘋。

  趙鐵柱翻到正文第一頁,盯著開頭那段話。

  「休克是機體在受到各種有害因子侵襲時,發生的以有效循環血量急劇減少、組織灌注不足為主要特徵的急性循環功能障礙。」

  他拿起原子筆,在一張空白的A4紙上寫下第一個字。筆畫歪歪扭扭,他的手還在抖。

  周懸沒看他,他在看手機。沈初夏又發了一張照片。周小果把花盆上的心臟塗成了解剖圖的樣子,甚至畫了個歪歪扭扭的主動脈弓。

  旁邊標註:「爸爸教的!」

  照片下面跟了一條語音。周懸點開,把音量壓到最低。

  周小果的聲音從聽筒里漏出來:「粑粑,你說心臟不是圓的,是這個樣子的嗎?媽媽說像個拳頭!我覺得像個歪了的桃子!」

  周懸嘴角動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像桃子。爸爸下班教你畫瓣膜。」

  發完消息,他鎖屏,把手機扣在桌上。辦公室里只剩下原子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趙鐵柱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摳。「有效循環血量」六個字,他寫了三遍才把筆畫理順。

  蕭明哲敲完病歷,靠在椅背上揉太陽穴。他瞥了一眼趙鐵柱寫的字,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義不明的氣音。

  那字跡,像小學二年級的課堂作業。但每一筆都按得很用力,紙面上壓出了清晰的凹痕。

  趙鐵柱寫到第三行,突然停了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本《病理生理學》。書頁翻開的側面,密密麻麻全是不同顏色的標註。

  紅筆、藍筆、鉛筆、螢光筆。有些批註字跡工整,有些潦草到幾乎看不清。

  他湊近了看。

  書頁邊緣,有一行極小的藍色字跡,寫在「微循環淤血期」的段落旁邊。

  「記住這張圖!真正要命的不是出血,是淤滯。血停在毛細血管里不走,比流出去更危險!」

  字跡很舊,墨水的顏色已經發灰。

  趙鐵柱翻了幾頁,每一章的重點段落旁邊,都有這種批註。有的是對原文的簡化,有的是臨床案例的補充。

  其中一條寫著:「03年冬,腸繫膜栓塞誤診腸胃炎,轉院途中死亡。乳酸未查。」

  趙鐵柱的手指停在這行字上。03年,二十年前。那時候周懸在哪?他不知道。

  但這行字的墨跡比其他批註更重,筆尖劃破了紙面,留下一道細小的裂痕。

  趙鐵柱把書翻回第一頁,重新拿起筆。這一次,他寫得更慢了。不是因為不認識字,而是因為他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周懸端著保溫杯站起身,走向分診台。路過趙鐵柱工位時,他瞥了一眼紙上的字跡,什麼都沒說。

  他走到分診台,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介入手術室的號碼:「王大爺的取栓進展怎麼樣了?」

  聽了幾秒,他掛了電話。

  蕭明哲從辦公室探出頭:「老師,情況怎樣?」

  周懸坐回分診台,把保溫杯放到歪嘴柴犬正對自己的角度。

  「主幹血栓取出了百分之七十。遠端還有殘餘栓子,正在置管溶栓。」他頓了一下,「張主任說腸管顏色在恢復,有蠕動。」

  蕭明哲長出一口氣。

  辦公室里,趙鐵柱的原子筆停在半空中。他聽見了「腸管顏色在恢復」這幾個字。

  他沒有出聲,也沒有回頭。他低下頭,在紙上寫下新的一行:微循環缺血期的代償機制,交感-腎上腺髓質系統興奮。

  筆尖發出沙沙的聲響,一下一下,像某種固執的心跳。

  周懸喝了口茶,從抽屜里摸出另一本書。淡黃色的封皮,比《病理生理學》更薄一些,但同樣磨損嚴重。

  書名是《血管外科學:腸繫膜血管疾病專章》。

  他沒翻開,只是把書擺在桌角。然後拿起手機,給沈初夏回了一條消息:「今晚回來晚一點,給果果帶條魚。」

  分診台的電話又響了。護士長接起來,聽了幾秒,臉上浮現出一種微妙的表情。

  她捂住話筒,看向周懸:「周主任,蕭明哲的媽媽打電話到科室來了,說找她兒子有急事。」

  辦公室里,蕭明哲的脊背瞬間僵住,像是一塊鐵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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