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陳學峰的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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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隊的燈光劈開松林,三輛黑色轎車魚貫駛入療養院大門。

  周懸站在搶救室里沒動。陳學峰已經帶著兩個省醫的年輕醫生迎了出去,棉拖鞋踩在走廊地板上,發出急促而密集的啪嗒聲。

  「省醫團隊負責接診,你們配合。」

  這句話還掛在空氣里。

  蕭明哲看向周懸,嘴唇動了一下。周懸搖了搖頭,隨手按亮心電監護儀的開關。屏幕亮了。

  「把該準備的,都準備好。」

  許嘉音接通了超聲設備的電源。趙鐵柱把兩支腎上腺素插進胸前口袋,又從藥品櫃裡抽出硝酸甘油和阿托品,按順序碼在托盤上。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夾雜著低沉的對話,以及輪椅橡膠輪碾過地面的聲響。

  周懸走到搶救室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老首長坐在輪椅上,軍大衣披在肩膀,灰白的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凌亂。他的左手壓在胸口,五根手指微微蜷縮。面色不好,但嘴唇還有血色。

  身後跟著兩個便裝警衛,一個推輪椅,一個提著公文包。公文包鼓鼓囊囊的,裝的應該是藥物和病歷資料。

  陳學峰走在輪椅左側,彎著腰,語速放慢了一半:「首長,我是省醫心內科的陳學峰。您現在胸口疼的位置,能指給我看一下嗎?」

  老首長抬起左手,掌根按在胸骨左緣第四肋間的位置,按了兩下。

  「這兒。悶疼。」

  「什麼時候開始的?」

  「睡到一半醒了。」老首長的聲音沙啞,但吐字清晰,「大概,一個多小時前。」

  「以前有過類似的情況嗎?」

  推輪椅的警衛插了一句:「首長三年前放過兩個支架,平時吃著阿司匹林和他汀。上個月體檢,心電圖沒問題。」

  陳學峰點了下頭,伸手搭上老首長的橈動脈。他的手指停了六秒,隨即鬆開。

  「脈率偏快,大概九十多次。」他回頭對身後的年輕醫生下令,「推進去,先做心電圖!」

  輪椅被推進搶救室,周懸側身讓到一邊。陳學峰從他身旁經過時,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陳學峰沒停步,也沒開口。

  老首長被攙扶到搶救床上。許嘉音上前幫忙接心電監護導聯,動作很輕。老首長看了她一眼:「小同志,手挺穩的。」

  許嘉音沒說話,把最後一個電極片貼好。

  心電監護儀的屏幕跳出波形。竇性心律,心率94次,律齊。

  陳學峰的年輕醫生已經推來了十二導聯心電圖機。連線、校準、列印,動作一氣呵成。紙條從機器口吐出來,熱敏紙上的墨跡還沒幹透。

  陳學峰接過心電圖,舉到燈管下。他的目光從V1掃到V6,又折回去看肢體導聯,紙條在指間翻了兩遍。

  「ST段沒有明顯抬高。」他把心電圖遞給身邊的年輕醫生,「你看。」

  年輕醫生接過去仔細辨認:「II、III、aVF導聯ST段輕度壓低,V4到V6有T波低平。沒有病理性Q波。」

  「肌鈣蛋白採血了沒有?」

  趙鐵柱已經站在床頭,針管戳在老首長的肘正中靜脈上。血樣分了兩管,一管紫帽,一管黃帽。

  「採好了。但這裡沒有檢驗科,得送回二院。結果最快也要兩個小時。」

  陳學峰皺了一下眉。他把心電圖重新看了一遍,手指點著V5導聯的T波低平處。

  「ST段壓低幅度不到一毫米,T波改變不典型。結合既往支架植入史和當前症狀,」他轉向老首長,「首長,疼痛有沒有往左肩或者下巴放射?」

  老首長搖了搖頭:「就是這一塊兒悶,不放射。喘氣的時候稍微重一點。」

  「活動後加重?」

  「沒活動,躺著就疼醒了。」

  陳學峰直起腰,兩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站在搶救床右側,背對著周懸,面對兩個省醫的年輕醫生,聲音壓得很低。

  「初步判斷,不穩定型心絞痛。心電圖改變輕微,沒有典型的ST段抬高,不像急性心梗。支架術後三年,考慮支架內再狹窄或微血管痙攣的可能性。」

  他轉身看向藥品托盤:「硝酸甘油有嗎?」

  「有。」趙鐵柱指了一下托盤。


  「先舌下含服硝酸甘油0.5毫克,同時開靜脈通路,備好肝素。」陳學峰對年輕醫生下指令,「觀察含服後胸痛緩解情況,每五分鐘複測一次血壓。」

  年輕醫生從托盤上拿起硝酸甘油瓶,擰開蓋子,倒出一片。

  周懸靠在牆邊,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他看著年輕醫生把硝酸甘油遞向老首長的手心,沒有說話。

  蕭明哲站在心電監護儀旁邊,目光在屏幕波形和周懸之間來回跳動。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周懸的右手在口袋裡動了一下。

  許嘉音站在超聲機旁,探頭已經塗好了耦合劑。她看向周懸,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要說什麼。

  周懸的目光沒有停在心電圖上,也沒有停在監護儀上。他在看老首長的頸部。

  老首長半躺在搶救床上,枕頭墊了兩個。軍大衣已經被脫下來搭在床尾。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毛衫,領口松垮,露出鎖骨和一小截頸部皮膚。

  頸靜脈。

  光線不算好,頭頂的燈管有一根是壞的。但周懸的位置,剛好能看到老首長右側頸部的輪廓。

  頸靜脈充盈。

  這不是輕度充盈。在半臥位四十五度角的情況下,頸外靜脈的搏動點,竟然高於鎖骨上方至少六厘米!

  周懸的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

  陳學峰正在對警衛交代注意事項:「含服硝酸甘油後如果胸痛緩解,說明血管痙攣因素參與度高。等肌鈣蛋白回報,再決定是否轉運到二院做冠脈造影。」

  警衛連連點頭。

  年輕醫生已經把藥片送到老首長手邊。老首長接過藥片,正要放進嘴裡。

  周懸往前邁了一步。

  蕭明哲的呼吸停了半拍。他跟了周懸快一年,從來沒見過這種步態。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一條看不見的直線上,方向筆直指向搶救床。

  許嘉音的手攥緊了超聲探頭。

  趙鐵柱站在床頭,已經看到了周懸的眼神。那不是日常查房時懶洋洋的掃視,也不是教訓徒弟時半眯著眼的打量。

  那是急診搶救室里,在死亡線上做過無數次決斷的人,鎖定了目標時的注視。

  陳學峰背對著周懸,還在跟警衛說話。

  老首長的手指已經捏著藥片,抬到了嘴唇下方兩厘米處。

  周懸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重重砸在搶救室的牆壁上:「把藥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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