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章 十五道廢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許嘉音站在走廊里,數了整整四分鐘。

  十五個問題,十五條文獻。《NEJM》、《JAMA》、《Circulation》、《Lancet》子刊。

  這些全球影響因子最高的期刊,她挨個翻了過來。沒有一條,用的是中國病人的數據。

  她把A4紙對摺,再對摺,塞進白大褂口袋。

  查房隊伍已經走到了五床。

  周懸的聲音從病房裡傳出來,語調和剛才沒有任何區別,像在菜市場跟老張聊鱸魚的斤兩。

  顧鶴鳴走在隊伍中間,手裡的鋼筆始終沒打開,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陳銳鳴跟在他身後,每隔幾秒就低頭在手機備忘錄里打一行字。

  許嘉音深吸一口氣,跟上了隊伍。

  ……

  查房結束,九點整。

  錢德勝在護士站攔住了許嘉音。「許醫師,今天查房辛苦了!」

  他手裡攥著一杯速溶咖啡,紙杯上印著醫務處的標誌,「清河條件簡陋,別介意。」

  許嘉音看了他一眼:「不辛苦。」

  「周副主任這個人嘛,說話比較直,有時候不太注意場合。」

  錢德勝壓低聲音,身體微微前傾,「你是省里來的專家,他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你的問題全否了,確實不太合適!」

  許嘉音沒接話。

  錢德勝往前湊了半步:「我跟你說啊,他這個人,在我們科室也是這樣。誰提的方案他都要駁,不管對錯,先把人懟一頓再說。上次省衛健委下來檢查,他當場頂撞檢查組的……」

  「錢主任。」許嘉音打斷了他。

  「嗯?」

  「他沒否我的問題。」

  錢德勝的嘴張了一半,合不上。

  「他讓我回去把沒有中國數據支撐的劃掉,剩下的明天再來問。」

  許嘉音的語速很平,「這不是否定,這是篩選標準。」

  她拎起平板,從錢德勝身邊走過。錢德勝的咖啡灑了一滴在鞋面上。

  ……

  辦公室。

  錢德勝關上門,撥通了顧鶴鳴的電話。

  「顧主任,今天查房的事您也看到了!周懸當眾讓許醫師下不來台,這影響多不好?他一個副主任,對省里來的交流團專家這種態度……」

  顧鶴鳴沉默了三秒:「老錢,許嘉音的問題確實有紕漏。」

  錢德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那話也不能那麼說吧?好歹給省里留點面子。我覺得這事兒得跟院領導反映一下,省衛健委那邊要是知道了……」

  「老錢。」顧鶴鳴的聲音沉了下去。

  「您說。」

  「今天查房三床那個病人,你之前看過?」

  錢德勝卡住了。

  三床是他昨天下午值班時收的。當時他看了心電圖,寫了「疑似冠脈供血不足」,開了阿司匹林和硝酸甘油。

  周懸今天診斷的是慢性氟中毒性心肌病。

  如果周懸是對的,那他錢德勝的診斷就是錯的。

  錯了不止診斷,連用藥方向都反了。

  硝酸甘油對氟中毒性心肌病沒有治療價值。

  阿司匹林在無明確冠脈病變的情況下,只會增加無謂的出血風險。

  「我……這個病人的情況比較複雜,當時急診量大,沒來得及細查。」

  電話那頭沒回應。

  錢德勝握著手機,後背滲出了一層汗。

  「老錢,把心思放在業務上。」

  嘟。

  顧鶴鳴掛了。

  錢德勝把手機摔在桌上,靠進椅子裡。

  紙杯咖啡已經涼了,他端起來灌了一口,苦得齜牙。

  門被敲了兩下。

  方志遠探頭進來:「錢主任,周副主任讓我問您,今天食堂紅燒肉還有沒有?他說他上午查房耽誤了,怕去晚了沒了。」


  錢德勝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你告訴他,食堂的事別來問我!」

  方志遠縮回腦袋,一溜煙跑了。

  ……

  食堂。

  十一點零七分,周懸端著托盤坐到靠窗位置。

  紅燒肉還有,最後三塊。他下手精準,全撈進了飯盒。

  趙鐵柱坐在對面,面前擺著兩個饅頭和一碟鹹菜。

  「師父,今天查房那個氟中毒的診斷,我回去想了半天。清河水質的問題我從小就知道,我家以前也喝那個水。但我從來沒往心肌上想過。」

  「你家在哪兒?」

  「城東,紡織廠家屬院。」

  「城東水廠零八年改造過濾膜,氟含量降到了零點九以下。城南沒改。」

  周懸夾起一塊肉,「你沒往那兒想,是因為你沒吃過那個虧。但劉師傅吃了四十年。」

  趙鐵柱使勁點頭,啃了一口饅頭。

  「師父,許嘉音那十五個問題真的一個都沒用?」

  「問題本身沒毛病。」

  周懸嚼著肉,「她的功課做得很足,選題角度也刁鑽。放在學術答辯里,能拿高分。」

  「那您為什麼?」

  「因為她不是在答辯。她站在病床邊上。」

  周懸把最後一塊紅燒肉送進嘴裡,用紙巾擦了擦手。

  「論文是工具,不是拐杖。工具壞了換一個就行,拐杖斷了,人會摔死。」

  趙鐵柱聽得似懂非懂,猛灌了一口米湯。

  周懸的手機亮了。

  蕭明哲發來消息:「老師,許嘉音把十五個問題全劃掉了。她在招待所重新查文獻,說要找中國人群的數據重新出一版。」

  周懸回復了一個字:「嗯。」

  他把手機收起來,擰開保溫杯。枸杞浮在水面上,杯壁上周小果畫的那隻歪嘴魚正對著他。

  食堂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方志遠滿頭汗地衝進來,在人群里掃了一圈,鎖定周懸。

  「周哥!基層衛生院轉上來一個中毒的!百草枯加敵敵畏混著喝的,到的時候已經吐血了!」

  「鄉鎮那邊洗了胃,但血氧一直往下掉。趙鐵柱接的電話,說病人還有糖尿病和心衰病史!」

  周懸的筷子停在碗沿上。

  趙鐵柱的饅頭掉在了桌上。

  「到了沒有?」

  「救護車剛過清河大橋,還有八分鐘!」

  周懸站起身,端著沒吃完的飯盒走向收納台。他把飯盒擱好,回身經過趙鐵柱身邊時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饅頭帶著路上吃。」

  他推開食堂大門,步子不快不慢。

  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沒有聲響。

  身後,方志遠的對講機里傳來護士站的通報聲。

  「急診科注意!轉運患者女性,五十三歲,自服百草枯約四十毫升混合敵敵畏約三十毫升,服毒後約兩小時。當地衛生院已洗胃,目前血氧八十七,心率一百三十二。」

  周懸走進急診科大廳,許嘉音已經站在了搶救室門口。

  她的白大褂扣子扣得整整齊齊,馬尾扎得一絲不苟,手裡攥著一副手套。

  她抬頭,目光撞上了周懸。

  「周副主任,這個病人,我請求主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