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第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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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氧七十五!

  蕭明哲的左手食指壓在第四根肋骨上緣,中指卡住肋間隙。他反覆數了兩遍,確認位置沒錯。

  右手握著手術刀,刀刃朝下。

  他的手在抖。這不是因為害怕,而是腎上腺素將每一根肌纖維都繃到了極限。

  刀尖距離皮膚還有兩厘米。這兩厘米,像隔著一堵厚重的牆。

  「我定位在右側腋中線第四肋間!」他報出位置。

  周懸坐在凳子上,兩手擱在膝頭,低頭看了一眼他手指按壓的位置。

  「往後移半個指甲蓋。」

  蕭明哲的手指挪了兩毫米。

  「停,就這兒。切多長?」

  「兩到三厘米。」

  「切多深?」

  「皮膚、皮下組織、肋間肌,到壁層胸膜前停。」

  「壁層胸膜怎麼破?」

  「鈍性分離,用彎鉗撐開,不用刀。」

  「為什麼不用刀?」

  蕭明哲的嘴唇動了一下:「肋間動脈走在肋骨下緣溝里,刀片切入過深會切斷動脈。彎鉗撐開可以避讓血管,同時能感受到胸膜破開的落空感。」

  「說人話。」

  「用刀會捅出大出血,用鉗子不會。」

  「那就切!」

  血氧七十三!

  監護儀的報警聲變了調,從間歇的嗶嗶聲變成了連續的長鳴。那個聲音鑽進每個人的耳蝸,像指甲刮過黑板。

  蕭明哲咬住後槽牙,刀尖抵上皮膚。

  切開的瞬間,他感覺到了阻力。

  這不是模擬人身上那層矽膠的彈性,而是真實的、有溫度的、帶著血液供應的活人組織。

  皮膚裂開,皮下脂肪露出黃白色的顆粒,毛細血管斷裂後滲出細密的血珠。

  他的刀停了。這不是猶豫,而是他需要確認切口長度。

  兩厘米出頭,夠了。

  「鉗子!」他伸出右手。

  小周把彎鉗拍進他掌心。

  蕭明哲將彎鉗伸入切口,鉗尖沿肋骨上緣探入肋間肌層。

  他的手指能感覺到鉗尖傳回來的層次感。肌肉纖維被一層層撐開,每撐一層,阻力就減少一分。

  然後,落空了。

  鉗尖穿透壁層胸膜的那一刻,一股暗紅色的血液混著氣體,從切口噴了出來。

  血沫濺在蕭明哲的護目鏡上,濺在他的手套上,濺在擔架的白布上。

  「出來了!」他喊道。

  「廢話。」周懸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平得不帶一絲起伏,「光出來有什麼用?管子呢?」

  蕭明哲左手固定彎鉗撐開切口,右手抓起引流管。

  這是28號胸管,前端側孔朝上。他將管子沿彎鉗通道送入胸腔。

  管子進去了五厘米,遇到阻力。

  他停住了:「卡住了。」

  「卡在哪?」周懸問。

  「不確定,可能是貼著肺表面……」

  「你說『可能』這兩個字,今晚是第幾次了?」周懸打斷他,「卡住的時候你應該幹什麼?」

  蕭明哲的腦子轉了半秒:「旋轉管體,改變側孔方向,避免管口吸附肺組織。」

  「那你轉。」

  蕭明哲將引流管順時針旋了三十度,同時輕輕推送。

  阻力消失了,管子順暢地滑入胸腔。他繼續送管,進入十二厘米後固定。

  管子另一端連接引流瓶的那一刻,瓶內液面劇烈波動。

  深紅色的血液沿著管道湧入引流瓶。速度快得驚人,肉眼可見瓶底的刻度線被一格格淹沒。

  一百毫升,兩百毫升,三百毫升。

  血還在涌!

  「出血量超過三百了!」蕭明哲的聲音緊了起來,「如果一小時內超過一千五……」

  「一千五怎樣?」

  「需要開胸探查止血。」

  「那是後面的事。」

  周懸站起來,凳子腿在地磚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刺響。

  「你現在只管一件事。管子在胸腔里,位置對不對?」

  蕭明哲拿起聽診器,貼在傷者右側胸壁。他聽了五秒,又挪到左側聽了五秒。

  「右側呼吸音恢復,比左側弱,但能聽到。」

  他抬頭看向監護儀。

  血氧七十八,七十九,八十一。

  數字開始往上爬了。像一隻從深水裡掙紮上浮的手,每跳一個數字,就離水面近了一寸。

  八十三,八十五,八十七!

  蕭明哲盯著屏幕上跳動的綠色數字,雙腿發軟,膝蓋差點沒撐住。

  他扶著擔架邊緣站穩,深呼了一口氣。

  「縫合固定引流管,敷料覆蓋。」周懸的聲音已經飄到了三步之外。

  蕭明哲拿起持針器和縫合線,在引流管周圍縫了兩針固定。打結,剪線,貼敷料。

  整套動作一氣呵成,他的手指不再發抖。

  他縫完最後一針,抬起頭。

  周懸已經走到了腦疝患者的擔架旁。他彎著腰,手電筒照著患者的左眼。

  甘露醇的輸液袋癟了三分之二,液滴還在墜。

  「瞳孔回縮了。」周懸的聲音很輕,「五毫米。」

  從六毫米縮到五毫米。甘露醇起效了,顱內壓正在下降。

  王姐從電話旁跑過來:「周副主任,神經外科趙主任回電話了!他已經從市一院出發,二十分鐘後到!」

  「二十分鐘。」

  周懸關掉手電筒,直起腰。

  他直起來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右手在腰側撐了一下。

  「夠了。甘露醇再追一組,維持到他來。」

  座機再次響起。

  小周接起來,這回她的聲音沒那麼顫了:「周副主任,120調度中心通報,K131現場傷員已全部轉運完畢。最後兩名輕傷已送往市一院,不再發往我院。」

  周懸點了一下頭。他從口袋裡掏出登記簿,翻開空白頁,開始清點。

  一床,胸腹聯合傷,外科手術台等位中。

  二床,面部挫傷合併血氣胸,引流中。

  走廊一號,張力性氣胸,穿刺減壓後穩定。

  走廊二號,胰腺損傷合併腹膜後出血,紅標等手術。

  走廊三號,多發肋骨骨折,低體溫糾正中。

  走廊四號,頸椎損傷待查,已固定。

  走廊五號,四肢多處骨折,止血包紮完成。

  走廊六號,腹部插入傷,異物未拔,加壓輸血中。

  走廊七號,腦疝前兆,甘露醇減壓中,等神經外科。

  走廊八號,重度血氣胸,胸腔閉式引流術後。

  大廳角落裡坐著四個綠標輕傷員。擦傷、扭傷、玻璃劃傷,已由小周統一處理完畢。

  九個紅標和黃標,四個綠標。

  零個黑標。

  沒有死人!

  周懸把登記簿合上,塞回口袋。他靠在護士站的台沿上,閉了一下眼。

  胸骨後面那根針又動了。

  這回不是扎,是擰。像有一隻手捏住了那根針,緩慢地、一圈一圈地旋轉。

  痛感從胸骨蔓延到左肩,沿著一條他再熟悉不過的路徑。

  他睜開眼,自己搭了一下橈動脈。

  八十二次,偶發早搏。

  他把手放下來,臉上什麼都沒有。

  走廊里,蕭明哲正在逐床檢查引流量和生命體徵。

  他的白大褂前襟濕透了,分不清是汗水、血水還是雨水。登記簿被他夾在腋下,每檢查完一個傷者就蹲下來寫兩行。

  他走到走廊八號,那個他剛剛親手做完引流的重度血氣胸患者旁邊。

  引流瓶里的血液已經到了五百毫升的刻度線,顏色從暗紅變成了稍淺一些的紅。出血速度在減慢。


  患者的血氧穩定在九十二。呼吸頻率二十次。血壓八十五比五十五,還是低,但已經不再往下掉了。

  蕭明哲蹲在擔架旁,盯著那根從患者肋間伸出來的引流管。管壁上附著細小的氣泡,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他剛才把刀切進了一個活人的胸壁。

  在模擬人上練了五十次的操作,真正做的時候,才發現前五十次全是假的。

  假的阻力,假的深度,假的血。

  真正的胸膜穿透時,那一下落空感,比任何模擬器都要輕,都要短。

  輕到差點錯過,短到來不及緊張。

  他站起來,看向搶救室方向。

  周懸靠在護士站台沿上,雙手插兜,眼睛半閉。那個姿勢,和平時在值班室翻菜譜時一模一樣。

  如果不是白大褂上深淺不一的血漬,如果不是布鞋踩在積水裡發出的咕嘰聲,幾乎看不出這個人剛剛在兩個小時裡調度了整個急診科。

  他修正了所有人的錯誤,同時把一個腦疝患者從死亡線上拽了回來。

  蕭明哲低頭在登記簿上補完最後一行記錄。筆尖劃在紙上,沙沙作響。

  急診大廳的玻璃門外,暴雨仍在傾瀉。

  但鳴笛聲消失了,停車場裡不再有新的救護車駛入。

  安靜了。

  安靜到能聽見引流瓶里氣泡破裂的細微聲響,能聽見輸液管里液滴墜落的節拍,能聽見走廊盡頭某個傷者低低的呻吟。

  周懸睜開眼。

  他的目光掃過大廳,掃過每一張擔架、每一個跳動的監護儀數字、每一個還在忙碌的身影。

  然後,他聽見了大廳入口傳來的腳步聲。

  皮鞋踩在濕地磚上,噠噠噠,節奏輕快,不疾不徐。

  一把黑色摺疊傘收攏起來,抖了兩下水珠。傘面乾乾淨淨,顯然有人替他撐了一路。

  錢德勝穿著熨帖的襯衫,領口繫到第二顆扣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站在大廳門口,目光掠過滿地的血水、橫七豎八的擔架,以及牆上被血手印蹭髒的橙色預警通告。

  他的嘴角掛上了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對著身後一個西裝男人側過身。

  「劉院長,您看,我們急診科的應急響應還是非常及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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