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 誰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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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明哲剛處理完那個腹痛病人,對講機就響了。

  「院前轉運,四歲男童,氣道異物梗阻,已排出。現場有人做過環甲膜穿刺,創口需要清創縫合!」

  他愣了一下。環甲膜穿刺?院前?

  這個操作在急診教科書里,排在「緊急氣道管理」的最後一頁。在霍普金斯的模擬訓練中心,他用矽膠模型練過無數次。

  成人的環甲膜穿刺,他閉著眼都能做。但四歲兒童?

  四歲兒童的喉部結構比成人小三分之一,環甲膜寬度不到八毫米,厚度不足兩毫米。穿刺窗口,窄到令人絕望。

  在模擬訓練里,兒童環甲膜穿刺的失敗率高達百分之四十。這還是在有專業穿刺套件、有照明、有助手固定的前提下。

  院前?路邊?

  蕭明哲拉開搶救室的門,小林已經鋪好了清創包。

  救護車倒進急診通道,後門彈開。擔架推了下來,男孩裹在毯子裡,哭聲洪亮。

  他媽媽跟在旁邊,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

  急救醫生跳下車,手裡捏著個透明塑膠袋。袋子裡裝著一支紅色筆桿,沒有筆帽,沒有筆芯,只剩一根空心管。

  「蕭醫生,創口在這兒!」

  蕭明哲戴上手套,調亮無影燈。

  男孩的頸部正中,環甲膜位置,貼著一小塊血跡浸透的紙巾。他用鑷子揭開紙巾,俯下身去。

  創口直徑三毫米。圓形,邊緣整齊,沒有撕裂,也沒有偏移。

  穿刺點正中環甲膜橫軸線,左右偏差肉眼不可辨。他用探針輕輕探入創口,深度穿透前壁,距後壁至少三毫米。

  蕭明哲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無影燈又拉近了五厘米,幾乎把臉貼到了男孩的脖子上。

  探針在創道里緩緩旋轉,觸壁感均勻,沒有任何鋸齒狀的二次損傷。

  這意味著穿刺全程一針到位。沒有猶豫,沒有調整,更沒有反覆試探。

  一次,就一次。

  「用什麼做的?」蕭明哲頭也沒抬。

  急救醫生把塑膠袋遞過來:「原子筆。」

  蕭明哲接過袋子,對著燈光看了看那根筆管。

  這是最普通的原子筆,文具店兩三塊錢一支。管壁薄,材質軟,受力稍大就會彎折變形。

  用這種東西穿刺環甲膜,力道控制必須精確到克級。輕了穿不透,重了管壁會彎折,甚至刺穿後壁。

  而且沒有任何導引裝置,全憑術者的手感來判斷深度。

  「人呢?」

  「走了。」急救醫生搖頭,「周圍沒人認識他。穿灰色T恤,騎藍色電動車,背個粉色書包。」

  蕭明哲的手指頓了一下。灰色T恤,藍色電動車,粉色書包。

  他沒有立刻說話,開始清創。

  生理鹽水沖洗創道,碘伏消毒創口邊緣,用可吸收縫線縫合。一針,收口,打結。

  男孩哭了兩聲,被媽媽按住了。

  整個清創過程不到五分鐘。蕭明哲貼好敷料,脫下手套,在操作記錄單上寫下:環甲膜穿刺創口清創縫合。

  他在「院前操作者」一欄停住了。

  急救醫生湊過來,壓低聲音:「蕭醫生,你們清河有這種水平的急救人員?」

  「什麼水平?」

  「我幹了八年院前。」急救醫生的話說得很慢,「全套設備,成人環甲膜穿刺,我有把握。但兒童的,我不敢打包票。」

  「你讓我拿一根原子筆管在路邊做,我下不去手。」

  他指了指男孩脖子上的敷貼:「這個位置,這個深度,這個創口質量,拿到急救技能考核里去,絕對是滿分。」

  「不對,是超綱了。考核里根本沒有這個難度!」

  蕭明哲把記錄單合上了。

  他走出搶救室,經過分診台。檯面上,一隻保溫杯擱在登記本旁邊。

  杯身磨損,貼著一張褪色的貼紙,是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周懸什麼時候回來的?

  蕭明哲轉頭看向分診台內側。周懸坐在轉椅上,翹著腿,手裡捧著那本菜譜。


  灰色T恤換成了白大褂,布鞋上沾著菜市場的泥點。

  「周副主任。」

  「嗯。」周懸翻了一頁菜譜,沒抬頭。

  「剛才轉來一個四歲男童,氣道異物梗阻。」

  「嗯。」

  「有人在路邊給他做了環甲膜穿刺,用的是原子筆管。」

  周懸又翻了一頁:「哦。」

  蕭明哲盯著他。周懸的白大褂袖口,露出了灰色T恤的邊。

  他的右手拇指側面,有一條淡紅色的痕跡,像是被什麼硬物壓過的印子。

  「穿刺做得很漂亮。」

  「是嗎?」周懸擰開保溫杯蓋子,喝了一口。

  「急救醫生說,幹了八年院前的人,都不敢拿筆管做這個操作。」

  「那說明這個人手比較穩。」

  周懸把菜譜攤在桌上,指著其中一頁:「蕭明哲,你說這個蒜蓉粉絲蒸扇貝,蒸幾分鐘比較好?」

  蕭明哲沒看菜譜。

  他低頭看向周懸布鞋上的泥點。菜市場的黃泥,和急診大廳的灰色地磚格格不入。

  鞋面右側有一小片深色的污漬。那不是泥,顏色偏暗紅。

  「周副主任,你今晚去菜市場了?」

  「買蔥,我老婆讓買的。」

  「菜市場旁邊有條巷子,開了很多燒烤攤。」

  周懸終於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水庫。

  「你想說什麼?」

  蕭明哲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想起下午的後院,想起那隻斷腿的流浪貓,想起周懸閉著眼做復位時的表情。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炫技的痕跡。就像他在做一件跟喝茶一樣平常的事。

  「沒什麼。」蕭明哲說,「扇貝蒸六分鐘,大火。」

  周懸點了點頭,低下頭在菜譜頁角折了個三角形。

  蕭明哲轉身走回值班室。

  他在行軍床上坐下,打開手機備忘錄。在四條記錄的下面,他開始敲第五條。

  「周懸臨床記錄(五):原子筆管,三毫米內徑,環甲膜穿刺,四歲兒童,一次成功。院前,無器械,無助手。操作者身份不明。」

  他打完最後一個字,盯著屏幕看了十秒鐘,又加了一行。

  「灰色T恤,藍色電動車,粉色書包。」

  他鎖了屏,把手機扣在枕頭上。

  走廊里傳來錢德勝的聲音,正在打電話。音量拔得很高,一字不漏地灌進值班室。

  「……是的,局裡是下周三來視察,我已經提前部署了。治癒率、好轉率這兩個指標,我們科室必須拿出漂亮數字來!」

  「對,對……這是硬任務。我這邊已經開始整理近三個月的數據了……」

  蕭明哲拉過被子,蒙住了頭。

  電話聲繼續穿透薄被:「……對,重症病人的收治要把好關。治不好的,往上級醫院轉。咱們的數字不能被拖後腿……」

  蕭明哲掀開被角,望向天花板。

  值班室的燈管壞了一根,剩下那根發出昏黃的光,嗡嗡地響。

  錢德勝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折了回來,停在值班室門口。

  「蕭明哲,明天早上八點科室開會,全員到!」

  蕭明哲坐起身:「什麼會?」

  「視察準備動員會。局裡下周三來檢查,從現在開始,急診科的收治標準要收緊。」

  錢德勝敲了敲門框:「所有不確定能治好的病人,一律建議轉院。」

  門框上的油漆,被他的指節敲掉了一小片。

  蕭明哲盯著那片脫落的漆皮,嗓子裡的話卡了三秒才出來:「錢主任,急診科拒收重症,這不符合規定!」

  「這叫合理分流!」錢德勝打斷他,「上級醫院有更好的條件,轉過去對病人也好,對我們的數據也好。雙贏,懂嗎?」

  他轉身走了,皮鞋敲在地磚上,節奏輕快。

  蕭明哲握著手機,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屏幕。

  分診台方向傳來保溫杯蓋擰緊的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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