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骨頭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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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門撞在牆上,鉸鏈發出一聲尖響!

  保潔阿姨站在門口,手裡攥著垃圾袋,另一隻手還搭在門把上。她看見了蹲在紙箱旁的兩個白大褂,看見了地上攤開的膠帶和壓舌板,也看見了那隻貓。

  三個人對視了一秒。

  保潔阿姨把垃圾袋往身後一藏:「我……我就是來倒垃圾的。」

  「倒吧。」周懸頭也沒抬,手上繼續纏著膠帶。

  保潔阿姨快步走到牆角的垃圾桶旁,把袋子往裡一塞,轉身就走。經過紙箱時,她的腳步慢了半拍,低頭瞄了一眼貓腿上的固定裝置,最終什麼都沒說,拉上鐵門走了。

  門合上的悶響在後院裡迴蕩。

  蕭明哲鬆了口氣。周懸卻沒有任何反應,他正用持針器的尖端把膠帶末端壓平。動作、速度、力道,甚至呼吸頻率都沒有絲毫變化。

  好像那扇門從來沒開過。

  蕭明哲把注意力拉回貓腿上。周懸拆掉了昨天的臨時紙板,換成了壓舌板。兩根壓舌板被掰成合適的長度,一前一後貼在貓的脛骨兩側。

  但在上壓舌板之前,周懸做了一個動作。

  他輕輕托起貓的後腿,左手拇指和食指卡在骨折線兩端,右手掌心抵住貓的踝關節。

  左手往近端推,右手同時往遠端牽引。

  動作極小,小到蕭明哲差點沒看清。

  但他聽見了。

  一聲極輕的「咯嗒」!

  骨折斷端,對位了。

  貓全身抖了一下,喉嚨里擠出一聲短促的嗚咽,隨即安靜下來。

  蕭明哲的嘴張開又合上。

  這是徒手閉合復位!

  在霍普金斯骨科輪轉時,他見過主治醫師做這種操作。術前要拍片確認分型,術中要靠C臂透視實時監控,復位後還要再拍片確認。

  可周懸什麼都沒有。

  沒有影像,沒有透視,沒有任何輔助設備。他只用兩根手指摸了一遍骨折線,就完成了復位。

  而且,是在一隻清醒的流浪貓身上。

  「你杵著幹嘛?把膠帶遞過來。」

  蕭明哲回過神,撕了一段膠帶遞過去。

  周懸接過膠帶,用持針器夾住一端,開始纏繞固定。壓舌板貼合著解剖弧度,膠帶從近端向遠端螺旋纏繞,每一圈的重疊寬度都精確地維持在三分之一。

  蕭明哲蹲在旁邊,距離不到半米。這個角度,他能清楚看到周懸對力道的控制。

  膠帶不能太緊,否則會阻斷血運;也不能太松,否則會失去固定作用。

  周懸每纏一圈,就用拇指指腹在膠帶表面按一下,感受下方的骨面。

  蕭明哲認出了這個動作。

  這是骨科教材第三章的內容:閉合復位外固定術後的觸診檢查。

  通過指腹反饋,判斷斷端對位是否穩定,固定是否可靠。

  教材上的標準操作是在石膏固定後進行,還需要拍片複查。周懸卻把整套流程嵌進了纏膠帶的間隙里。

  每纏一圈,檢查一次。固定和評估同步進行,零冗餘。

  最後一圈膠帶纏完。周懸抖了抖持針器上的灰,塞回帆布包。

  他伸手捏了一下貓的後腳趾。貓的腳趾縮了一下,爪子從肉墊里彈出來,又縮了回去。

  「末梢血運正常,神經反射存在。」周懸自言自語,語氣和查房沒有區別。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蕭明哲還蹲著。他盯著貓腿上的固定,壓舌板的弧度、膠帶的走向、纏繞的鬆緊梯度,每一個細節都在衝擊他的認知。

  「周副主任。」

  「嗯。」

  「您剛才做復位的時候,怎麼判斷對位成功的?」

  周懸低頭看他:「手告訴我的。」

  「……手?」

  「骨折斷端沒對上時,指腹下會有台階感。對上了,骨面就是連續光滑的。加上骨擦感消失,關節活動度恢復。你在霍普金斯沒學過?」

  蕭明哲學過,教科書上寫得很清楚。


  但那是給人做復位,有麻醉,有透視,有足夠的時間反覆調整。

  給流浪貓做徒手復位,容錯窗口只有一次。手指施力偏一毫米,貓就會因為劇痛掙扎,導致斷端再次移位。

  周懸一次完成,乾淨利落。

  「這套手法……」蕭明哲站起來,斟酌著措辭,「不像急診科副主任的水平。」

  周懸拎起帆布包,往肩上一甩:「你見過幾個急診科副主任?」

  蕭明哲沒接話。

  周懸走到水龍頭前洗手。鏽跡斑斑的水龍頭裡,水流細得像一根線。他搓了搓指縫裡的灰,甩掉手上的水珠。

  「貓的脛骨和人的解剖位置大同小異。它的骨皮質比人薄,骨膜癒合能力卻比人強。」

  他甩著手往鐵門走:「固定四到六周,不感染的話,能自己長好。」

  蕭明哲跟上去:「那後續換藥怎麼辦?錢主任說下班前要把貓趕走。」

  「趕走了就不用換藥了。」

  「您做了這麼精確的復位固定,就為了讓它被趕到外面自生自滅?」

  周懸推開鐵門,停下腳步。他沒回頭,聲音從門框那邊飄過來:「蕭博士,你在質疑錢主任的決定?」

  「我在問您的想法。」

  周懸轉過身。後院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我的想法是,今晚回家給女兒做布偶兔子。」

  他走出鐵門,布鞋踩在走廊地磚上,腳步聲不緊不慢。

  蕭明哲站在後院裡。面前是綁著壓舌板的流浪貓,身後是鏽蝕的水龍頭和廢紙箱。

  他看了貓一眼。貓趴在紙箱裡,後腿上嶄新的固定裝置在暮色中泛著白光。它舔了舔前爪,把腦袋擱上去,閉上了眼。

  蕭明哲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

  他飛速打字,記錄下剛才看到的每一個細節:觸診定位、牽引方向、復位力道、材料選擇、纏繞梯度、即時評估。

  打到一半,他停下來,在最前面加了一行標題:

  「周懸臨床記錄(三):徒手閉合復位,基本功的極限。」

  他存好備忘錄,走出後院,帶上了鐵門。

  ……

  走到急診大廳時,周懸已經坐回了分診台。保溫杯立在手邊,菜譜翻到了新的一頁。

  分診台對面的自動門開了。

  沈初夏提著一個保溫桶,站在急診大廳入口處。她穿著米色風衣,頭髮紮成馬尾,目光越過人群,直直落在分診台後的男人身上。

  周懸抬起頭,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沈初夏走過來,把保溫桶擱在檯面上,擰開蓋子。排骨玉米湯的香氣立刻躥了出來。

  「小果說你今晚要加班做兔子,我怕你餓著。」

  她掃了一眼周懸的白大褂袖口,上面沾著幾根灰白色的短毛。

  「你手上怎麼全是貓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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