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保溫杯與奪命腹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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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腹探查準備!急診手術同意書籤了沒有?」

  蕭明哲的聲音像一把刀,劈開了清河市第二人民醫院急診科凌晨兩點的死寂。

  他站在搶救室正中央,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塊還沒來得及摘的百達翡麗。常春藤醫學博士,海歸精英,清河二院急診科新晉主治。這些標籤,在他挺直的脊背上幾乎可以用肉眼看見。

  護士小林被他的氣勢鎮住,手裡的病曆本差點掉在地上。「蕭……蕭醫生,家屬還在外面哭,說想再等等。」

  「等什麼?等腹膜炎變成膿毒症?等她死在我值班的夜裡!」

  蕭明哲一把奪過病曆本,翻到體格檢查那頁,指尖重重敲在上面。

  「右下腹壓痛,反跳痛陽性,麥氏點精準定位,白細胞一萬八。這是經典的急性闌尾炎,教科書級別的!」

  他引用著梅奧診所2024版急腹症指南的原話:「對於年輕女性的典型轉移性右下腹痛,延誤手術是最大的醫源性傷害。」

  他把這段話背得字字鏗鏘,像在做畢業答辯陳述。

  床上的患者蜷縮成蝦米。她才二十三歲,面色慘白,額頭上全是汗。她咬著嘴唇不敢叫出聲,但每一次腹肌痙攣,都讓她整個人劇烈顫抖。

  蕭明哲看著她的痛苦表情,瞳孔里閃過一絲不忍,但很快被理性壓了下去。他轉向另一個規培生:「去通知手術室,三十分鐘後我要上台。麻醉科值班是誰?讓他現在就過來評估!」

  「等一下。」

  規培生剛邁出半步,就被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釘在了原地。所有人順著聲音看過去。

  急診科走廊盡頭的陰影里,一個男人靠在牆上。他手裡端著一個巨大的保溫杯,杯身上貼著四個歪歪扭扭的手寫字:多喝熱水。

  周懸,急診科副主任。

  他今年三十六歲,看著卻像四十六。頭髮亂得像鳥窩,白大褂皺巴巴地掛在身上,胸口的工牌歪到了腋下。腳上踩著一雙老北京布鞋,鞋底磨得薄如紙片。

  整個清河二院都知道他。不是因為醫術,而是因為他是全科室最出名的鹹魚。

  上個月科室競選主任,他主動棄權。理由是:開會太多,影響我接孩子放學。

  結果主任的位子被空降的關係戶錢德勝拿走了。全科室替他鳴不平,他本人卻樂得天天準點下班,順路去菜市場挑魚。

  此刻,這條清河二院最著名的鹹魚正擰開保溫杯蓋。他吹了吹裡面的枸杞茶,慢吞吞地踱到了搶救室門口。

  蕭明哲皺起眉頭。他來清河二院三個月了,跟這位副主任打過的交道不超過五次。每次都是對方端著保溫杯從他身邊飄過,面無表情,仿佛整個急診科都跟他無關。

  「周副主任,有什麼指教?」蕭明哲的語氣客氣而疏離,透著一股不耐煩。

  周懸沒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病床上那個蜷縮的年輕女孩身上。準確地說,是落在她頭頂上方約莫十厘米的虛空中。

  那裡懸浮著一行只有他能看見的殷紅色文字:

  【未考慮異位妊娠。誤診風險:極高。若執行闌尾切除術,患者將因腹腔大出血於術中死亡。】

  詞條的顏色是最高級別的血紅。

  周懸喝了口枸杞茶。燙。

  他咂了咂嘴,聲音平淡得像在討論今天食堂的紅燒肉咸不咸。

  「蕭博士。」

  「嗯?」

  「你在常春藤讀的幾年書,有沒有哪位教授教過你一件事?」

  蕭明哲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什麼事?」

  周懸終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淡,淡到像在看一張空白的答卷。

  「你面前躺的是個年輕女性,不是一塊沒有性別的肉。」

  搶救室里安靜了兩秒。

  蕭明哲的臉漲紅了。他聽出來了,這不是指教,這是侮辱。

  「周副主任,我不太明白你什麼意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我的診斷流程完全符合指南規範。如果你有不同意見,請拿出依據,而不是在這裡……」

  「依據?」周懸打斷他,又喝了口茶,「你那份病歷的第一頁,性別那一欄寫的什麼?」


  「女。」

  「年齡?」

  「二十三。」

  「已婚未婚?」

  蕭明哲愣了一下。他下意識翻開病曆本,目光掃到那一行。

  婚姻狀況:未婚。

  「未婚。」他答完之後,臉上寫滿了「所以呢」。

  周懸端著保溫杯的手停在半空,擰開杯蓋的動作定住了。他歪過頭,用一種看待不可思議事物的眼神盯著蕭明哲,嘴角微微抽動。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整個搶救室鴉雀無聲的話。

  「蕭博士,我真好奇。常春藤發給你的畢業證上,是不是附了一行小字:本證書僅限治療男性患者?」

  護士小林倒吸一口涼氣,病曆本真掉在了地上。

  蕭明哲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的大腦像被人用力搖了一下。

  二十三歲,女性,未婚,急性右下腹痛……

  那行字像一記悶棍,砸在他後腦勺上。

  未婚不代表沒有性生活。右下腹痛不只有闌尾炎。

  還有一個可能。一個他從問診第一分鐘就徹底忽略,本應排在鑑別診斷第一位的可能。

  蕭明哲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手指開始發涼。他猛地轉向病床上的女孩,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顫抖:「你……你的末次月經,是什麼時候?」

  女孩咬著嘴唇,眼眶通紅,聲音細如蚊蠅。

  「已經……推遲了四十多天……」

  這七個字,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蕭明哲的臉在三秒之內,完成了從漲紅到煞白的全部過程。他機械地轉過頭,看向走廊里那個端著保溫杯的男人。

  周懸正把杯蓋擰回去,保溫杯發出一聲輕響。

  他沒再看蕭明哲,甚至沒再看那個女孩。他只是轉過身,布鞋在地板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朝值班室的方向走去。

  走出兩步,他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話,語氣比保溫杯里的枸杞茶還淡。

  「血型備好,通知婦科和輸血科值班,把床邊B超推過來。你有十五分鐘。」

  蕭明哲僵在原地,後背的冷汗已經濕透了整件白大褂。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才寫好的手術同意書:擬行手術,急診闌尾切除術。

  那幾個字此刻像一紙死亡判決書。而署名的醫生,是他自己。

  走廊盡頭傳來保溫杯蓋被擰開的聲音,然後是一聲悠長的、心滿意足的啜飲聲。

  蕭明哲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咔咔作響。他抬頭看著那個懶散遠去的背影,胸腔里翻湧著屈辱、後怕和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他想追上去質問,想爭辯,想說點什麼挽回自己常春藤博士的尊嚴。

  但他的腳像釘在了地上。

  因為他知道,如果剛才沒有那個端保溫杯的男人路過,十五分鐘後,他會親手打開一個宮外孕破裂患者的腹腔。然後,在手術台上,眼睜睜看著她死在噴涌而出的鮮血里。

  「愣著幹什麼!」他突然吼了一聲,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備血!B超!快叫婦科會診!」

  整個搶救室瞬間被他的怒吼激活。護士和規培生四散奔跑,器械碰撞聲、腳步聲、電話撥通聲交織成一片。

  而在這片混亂之中,沒有人注意到,走廊盡頭的值班室門口,周懸停下了腳步。

  他從皺巴巴的白大褂口袋裡掏出手機,單手打了一行字:「老婆,明天早上想吃什麼?我順路買。」

  三秒後,消息已讀。

  沈初夏回了一個語音。他貼著聽筒,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他摁滅屏幕,推開值班室的門。保溫杯往桌上一擱,整個人往行軍床上一倒,眯上了眼睛。

  身後的搶救室里,蕭明哲的怒吼聲還在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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