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雲初三歲——童言與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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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初三歲生日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雪不大,細細密密地從灰白色的天空飄落,落在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在月季花圃的防凍布上,落在小區花園裡那架他最喜歡的滑梯上。雲初趴在窗台上,小手扒著窗沿,鼻子貼著玻璃,呼出的熱氣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霧。

  「媽媽,雪。」他說,聲音清脆,帶著三歲小孩特有的那種上揚的尾音。

  「嗯,雪。」白露走過來,站在他身後。

  「雪從哪裡來?」雲初轉過頭,大眼睛裡滿是好奇。

  「從天上來。」

  「天上哪裡?」

  白露想了想,蹲下來,指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天上有很多很多的小水滴,它們凍住了,就變成雪花飄下來。」

  雲初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轉回去看雪。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台上那盆綠蘿的葉子被他的手指撥弄了好幾片。母親從廚房探出頭來喊「餃子好了」,父親在客廳喊「來端」。白露走過去幫忙,雲初沒有跟去,還趴在窗台上,嘴裡念念有詞,不知道在和雪花說什麼。

  生日宴照例沒有大辦。母親做了一桌子菜,父親開了那壇還沒喝完的陳釀,雲嵐從劇組請了半天假趕回來,白露的父母也來了。雲初穿著母親做的新棉襖,紅底金線,領口繡著小老虎,是他要求的。白露問他想要什麼顏色的,他說紅色。又問他要不要小老虎,他說要。

  「這孩子有主見,像他爸。」母親端菜出來的時候說了一句。

  雲嵐在旁邊啃著排骨說:「媽,您什麼都像他爸。雲初要天上的星星,您也說像他爸。」

  母親白了雲嵐一眼:「他爸真給他摘過星星。」

  雲嵐愣了一下,不說話了。她弟確實從太空寄回過材料,那顆星星形狀的太空晶體現在還嵌在白露的戒指上。不是比喻,是真的。

  許願的時候,白露把點著蠟燭的蛋糕放在雲初面前。三根蠟燭,火苗在風中輕輕搖晃。雲初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小嘴一張一合地動,不知道在說什麼。白露湊近了聽,隱約聽到「媽媽」「爸爸」「雪」幾個字。不是完整的句子,但白露的眼眶還是紅了。她不知道他許了什麼願,但她知道,這個心愿里一定有她和雲逸。

  「吹!」雲嵐喊了一聲。

  雲初睜開眼,深吸一口氣,用力吹了出去。三根蠟燭滅了兩根,剩下一根還在晃。他又吸了一口氣,還沒吹,雲嵐從旁邊幫忙吹滅了。雲初看著雲嵐,雲嵐說「姑姑幫你」,雲初沒有不高興,笑了,「姑姑幫」兩個字連在一起,像一串糖葫蘆。母親在旁邊用手機拍下了這一幕。晚上她把視頻發到了雲家的群里,寫著「初初三歲了」。父親不會打字,語音回了一段背景音是電視裡新聞聯播的片頭曲,他說了一句:「好,好,好。」雲嵐在下面跟了一句:「我侄子真可愛。」白露回覆:「像姑姑。」

  母親隔了半晌才打出一行字:「像他爸。」群里安靜了一瞬,誰都沒有接話,但誰都知道這個家裡面誰說什麼都對,因為有人永遠記得元師小時候穿著開襠褲滿院子跑的樣子,有人永遠記得元帥第一次穿上軍裝時從更衣室里走出來問「怎麼樣」的樣子,有人永遠放心把他交給這一群人。

  雲盾科技在這一年迎來了高速發展之後的第一次平穩期。固態電池的市場份額穩定在百分之四十左右,AI晶片進入了第二代產品的大規模商用階段,太空材料的訂單排到了後年。新園區的裝修進入收尾階段,工人們在做最後的保潔和調試,空氣里還殘留著油漆和膠水混合的氣味,但已經沒那麼刺鼻了。

  王博的頭髮比三年前少了一些,白頭髮多了一些,說話的速度卻越來越快了,像是怕時間不夠用。他在年終報告的最後寫了一句話,不是數據不是圖表不是戰略規劃,只有一行字:「我們穩住了。」這份報告送到雲逸手上時,雲逸翻到最後一頁看了那行字。看了一瞬,放下。

  「穩住了」三個字,比所有的業績增長都重。漲容易,穩難。風來了豬都能飛,風停了你站在哪裡,才是一個公司真正的底子。趙剛站在旁邊沒說話,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雲逸的批示:「穩住了。不要松。」然後發到內部論壇上,這次沒有人跟帖說「雲總說得對」,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不要松」比「站起來」更難。已經站起來了,比站得更穩才是你要走的路。

  雲盾科技在這一年完成了另一件大事——雲盾新能源板塊在香港分拆上市。發行價每股二十八港元,上市首日收盤報收五十二港元,漲幅百分之八十五點七,市值突破三千億港幣。白露作為股東之一出現在敲鐘儀式現場,她穿著白色的西裝,頭髮紮成低馬尾,站在人群中不顯眼。記者認出了她想採訪,她笑著擺了擺手沒有說話。這是雲逸的意思,不以「雲逸夫人」的身份出席商業活動。白露理解,也願意,她有名字,不需要跟在丈夫的名字後面。


  雲初三歲零兩個月的時候,上了幼兒園。幼兒園離家不遠,開車十分鐘。白露提前一個月就開始給他做入園準備——買小書包、小水壺、小飯盒,書包是深藍色的,上面印著一個小太空人,是雲初自己選的。白露問他為什麼選這個,他說「爸爸星星」,意思是爸爸在天上有星星。「爸爸星星」這個說法在家裡流傳了很久,母親每次聽到都忍不住笑,父親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雲嵐的理解更為直接——她弟在天上確實有星星。

  第一天入園,白露送他到門口。雲初背著小書包,穿著深藍色的園服,腳上踩著一雙白色運動鞋。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白露一眼,大眼睛裡全是緊張。白露蹲下來看著他,「初初不怕,媽媽下午來接你。」雲初攥著白露的手指不肯松,老師走過來蹲下,伸出手,「雲初,來,老師帶你進去」。雲初看了看老師的手,又看了看白露的臉。他的目光在兩者之間來回遊移了好幾次,最後還是鬆開了白露的手指,把手放進老師的手心裡,跟著老師走進了教室。白露站在門口看著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處,眼眶紅了,但沒有追上去。

  下午三點半白露準時出現在幼兒園門口。門一開雲初第一個衝出來撲進她懷裡,「媽媽,我今天畫畫了。畫了爸爸的星星。」他從書包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畫紙,上面畫著一個圓形的藍色地球,地球上方塗著一團銀色,銀色的點點是他用手指蘸顏料點上去的。他說那是爸爸的大船。白露認出那是雲盾號,艦隊裡那艘旗艦級母艦。沒有人教過他,他不知道從哪個動畫片裡看到過,或者從雲逸和孫建國視頻通話時身後的大屏幕上瞟過一眼。

  晚上雲逸回到家,白露把那張畫遞給他。雲逸看了,沒有說話,把畫收起來放在書房的抽屜里和那些需要簽字的文件、那些股權協議、那些專利證書放在一起。他的文件很多,但那張畫的位置他記住了。

  三歲的雲初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爸爸,天為什麼是藍的?」「媽媽,魚在水裡怎麼呼吸?」「姥姥,你為什麼有白頭髮?」問題一個接一個,有時候白露答不上來,雲逸也答不上來。答不上來的時候雲逸會說「爸爸不知道,我們一起查」。這句話比他給出任何一個標準答案都重要——不知道沒什麼,承認不知道才是真的知道,然後去找答案。

  十二月雲盾科技舉辦了三周年慶典。不是年會,是慶典。在新園區的千人禮堂里,燈光亮如白晝,台下坐滿了員工和家屬。陳建國從非洲飛回來了,孫建國從雲盾號上下來了,雲嵐也來了,白露的父母來了,雲逸的父母也來了。雲初坐在白露腿上,手裡舉著一根螢光棒,眼睛瞪得大大的,看什麼都新鮮。

  大屏幕上播放了三年的回顧視頻。從最初那一層樓的辦公室,到非洲基地的航拍畫面,到天安門閱兵時黑色方隊走過城樓的瞬間,到固態電池生產線啟動的按鈕按下,到晶片流片成功時王博摘下眼鏡擦眼淚的畫面。一幀一幀,三年濃縮在幾分鐘。視頻播完,全場亮起燈,掌聲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雲逸沒有上台,主持人是王博。他在台上說請大家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雲盾科技的創始人云逸先生,掌聲更響了。雲逸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把雲初交給白露,走上台站在話筒前。「三年前,我們從零開始。三年後,我們不是零了。但還遠沒到頂。路還長,慢慢走。」台下有人喊「雲總帥」,雲逸看了一眼那個方向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我兒子說我帥。」

  全場笑聲和掌聲混在一起。雲初聽不懂父親在說什麼,但他聽到大家都在笑,也跟著笑了,小手掌拍得啪啪響。白露看著台上的雲逸,他穿著深藍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站在聚光燈下。他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種她見過很多次但從來沒有厭倦的光。那是「我在,你們也在,就夠了」的光。

  雲盾號的艦燈在太空中亮著。地球上空的空間站里航天員們正在準備跨年,在地面之上幾百公里的地方,在那片沒有空氣沒有風沒有聲音的黑暗裡,那顆星星還在亮著。雲初不知道那顆星星就是爸爸的大船,也不知道爸爸的船上有人在看著他,他今天在幼兒園裡畫了爸爸的星星,畫得很好。那個小小的銀色的點貼得不是很正,但在他的心裡它在最高最高的地方。能擋住風沙,能照亮夜晚,不會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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