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滿月——愛與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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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初出生後的第一個月,白露幾乎沒有出過門。母親說坐月子不能吹風不能沾涼水不能看手機不能哭。白露說她沒哭,母親說你昨天看電視劇哭了,白露說那是感動的不是哭。母親說感動也是哭,白露無話可說。

  每天的生活很規律。早上雲初醒來哭,白露餵奶,餵完奶雲逸抱。雲逸上班前會把雲初抱一會兒,讓他趴在自己胸口聽著心跳。雲初喜歡這個姿勢,趴著趴著就睡著了,小臉埋在雲逸的胸口,呼吸均勻。白露看著他們說「你們倆像」,雲逸問哪裡像,白露說「睡著了都像」。

  雲逸去公司之後,母親接手。她抱著雲初在客廳里走來走去,嘴裡哼著老歌。哼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鄧麗君那個年代的。雲初聽著聽著就安靜了,眼睛半睜半閉,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母親說「他笑了」,白露說「那是面部神經抽搐」,母親說「你才抽搐」。

  雲嵐只要有空就過來看侄子。她買了各種各樣的小玩具,搖鈴、布書、安撫巾,還有一整套咬膠,什麼形狀都有,星星、月亮、雲朵、小兔子。白露說他還小用不上,雲嵐說先囤著。雲嵐抱著雲初的時候特別小心,動作僵硬,怕弄疼他。雲初被她抱得不舒服扭來扭去,雲嵐緊張得手心出汗。白露說「你放鬆點,你緊張他也緊張」。雲嵐深吸了一口氣放鬆了一點,雲初不扭了,用小手抓了一下雲嵐的頭髮,抓得很緊。雲嵐疼得齜牙咧嘴但沒喊出來。「他抓我頭髮,好疼,我不松他不松。」「你輕輕掰開他的手指。」「我不敢,我怕掰斷。」白露笑著把雲初的手掰開。雲嵐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氣。

  父親每次來都帶東西。有時候是一箱蘋果,有時候是一箱橙子,有時候是一箱土雞蛋,不知道從哪買的但每次都說是「朋友送的」。朋友是老張還是老李母親沒問過。父親抱著雲初的時候不說話,就把那小人放在膝上坐著,手掌托著他的後背,很穩。雲初看著祖父的臉,祖父也看著他,一老一少對視著沒有人知道他們在交流什麼,但那個畫面很好看。母親在旁邊偷拍了一張照片發到了雲家的群里,加了一句「爺孫倆」。

  雲逸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是洗手換衣服,然後抱雲初。雲初認識他的氣味,到了他懷裡就不哭了,有時候甚至會發出「啊」的一聲像是在打招呼。雲逸會說「今天乖不乖」,雲初回答「啊」,雲逸說「乖就好」。白露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心想這父子倆的對話誰也聽不懂,但他們自己懂就夠了。

  雲盾科技的業務在穩步推進,各項報表和訂單數字都很好看。但云逸的注意力明顯分了一部分給家裡。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每天待到很晚,能帶回家處理的文件絕不在公司多留。趙剛把文件送到家裡來的次數越來越多,從每周一次變成每天一次。白露有時候看到趙剛在客廳等雲逸簽文件,雲逸一手抱著雲初一手簽字,鋼筆在紙上沙沙地寫,雲初的手在紙上抓,抓出一道道墨痕。趙剛看著那張被雲初抓花的文件,想了想說「元帥,這份文件我回去重打一份」。雲逸說「不用,留著。等他長大了給他看」。

  雲盾號上的艦隊指揮官孫建國在每月的例行報告最後加了一行手寫的字:「元帥,聽說您得了兒子,艦隊全體官兵祝賀您。」雲逸看了,回覆:「替我謝謝他們。雲初滿月的時候,艦隊亮一次燈。」孫建國回覆:「是。」

  一月十二日是雲初的滿月。

  那天母親一大早就起來忙活了。燉雞、蒸魚、煮紅雞蛋。紅雞蛋是用食用色素染的,紅艷艷的排了一大盤,像一堆紅色的小石頭。雲嵐買了一個滿月蛋糕,白色的奶油上面用翻糖做了一隻小老虎,因為雲初屬虎,翻糖老虎做得不太像,雲嵐說「這是抽象派」,白露說「抽象得都認不出來了」。雲嵐不服氣說「你行你來」,白露說「我不管,反正是你送的」。雲嵐哼了一聲把蛋糕放桌上。

  滿月酒沒有大辦,只請了家人和最親近的朋友。白露的父母、雲逸的父母、雲嵐,還有白露的經紀人、雲逸的幾位核心下屬。陳建國和孫建國在非洲沒能來,但托趙剛帶來了賀禮。陳建國送的是一把手工打制的銀鎖,正面刻著「長命百歲」,背面刻著雲盾的標誌和「雲初」。孫建國送的是一幅字,寫的是「雲程發軔」,意思是遠大的前程從這裡起步。雲逸把那幅字掛在嬰兒房的牆上,雲初看著那些筆畫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麼,不知道在評論。

  白露的母親給雲初穿上了紅色的小棉襖,棉襖上繡著金色的福字,頭上戴著一頂虎頭帽,帽子上兩隻耳朵豎起來,額頭上一個「王」字。白露看著他說「好醜」,白露母親說「你小時候也穿這個」,白露說「不可能,我小時候哪有這麼丑的」,白露母親說「你比他還丑」。白露無話可說,自己的媽自己鬥不過。

  雲初被抱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圍了過來。雲嵐第一個伸手想抱被母親攔住了。「你手涼,別碰他。」雲嵐把手伸進自己的脖子裡暖了暖再伸手,這次母親沒攔。雲初在她懷裡睜著眼睛四處看,看到雲嵐的臉停了下來,盯了好一會兒。雲嵐說「他看我了他看我了」,白露說「他看你是因為你擋他光了」。雲嵐瞪了白露一眼問雲初「姑姑好不好」,雲初打了一個哈欠,雲嵐說「好就行,打哈欠是同意了」。


  白露的父親和雲逸的父親坐在一起喝茶。白露父親說「這孩子像雲逸,眼睛像」。雲逸父親說「鼻子像白露」。白露父親說「耳朵像雲逸」。雲逸父親說「嘴巴像白露」。兩個人把雲初的每一個器官都分配了一遍,誰也不讓誰像是兩個專家在鑑定一件藝術品,最後達成的結論是:這孩子誰都不像,就像他自己。

  兩個父親都笑了。

  中午開飯,母親把紅雞蛋分給每人一個。她把雞蛋遞給白露父親的時候說「親家,您辛苦了」。白露父親接過雞蛋說「不辛苦,您更辛苦」。兩個人互相客氣著客氣得很正式,像在開一個外交會議。母親又拿了一個雞蛋遞給雲逸父親,什麼都沒說,雲逸父親接過去也沒有說謝謝。幾十年的夫妻不需要這些客套。

  飯吃到一半,雲初哭了。白露放下筷子進去餵奶,母親跟在後面幫忙。雲嵐也想跟過去被母親攔住「你吃你的」,雲嵐說「我不餓」,母親說「不餓也吃」。雲嵐坐在桌前看著滿桌的菜突然沒什麼胃口,不是不想吃是覺得這個家太好了好到她擔心哪一天會變。她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不會變,這是她的家,永遠是她的家。

  雲初餵飽了又睡了。白露抱出來的時候雲嵐湊過去看他,他的手從包被裡伸出來抓住了雲嵐的手指。雲嵐低頭看著那五根小小的手指圈著她的食指,指腹軟軟的指甲薄薄的透著粉色像五片小小的花瓣,溫暖柔軟。

  「露露。」雲嵐的聲音有些哽咽,「他抓我了。」

  「嗯。他喜歡抓東西。」

  「他的手好小。」

  「以後會長大的。會長得比我大,比雲逸大。」

  雲嵐沉默了片刻。雲初會走路了會說話了會上學了會離開家。但他現在只是抓著她,她不想鬆手,但不能不松,因為他的手要長大。雲嵐輕輕鬆開了手指,雲初的手在空中劃了兩下又攥成了拳頭,攥得很緊。

  晚上賓客散了。母親和父親回了自己家,雲嵐回了公寓,白露的父母住酒店。屋子裡只剩下雲逸、白露和雲初。

  白露洗了澡出來頭髮還濕著。雲逸拿了吹風機讓她坐沙發上幫她吹頭髮,電吹風嗡嗡地響,暖風從出風口湧出來穿過白露的髮絲帶走水分留下溫度。白露閉著眼睛他的手指在她頭髮間慢慢地穿行著。

  「雲逸。」

  「嗯。」

  「你覺得我是一個好媽媽嗎?」

  雲逸關了吹風機,屋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雲逸的呼吸聲和白露的心跳聲。

  「你是。」他說,「你是我見過最好的媽媽。」

  「你才見過一個媽媽。」

  「見過你一個就夠了。」

  白露轉過頭看著他。他的眼睛很認真,不是哄她是在說一個他確定的事實。白露重新轉回去閉上眼睛讓他繼續吹頭髮。吹了干,雲逸關了吹風機拔了插頭把線纏好放回抽屜里。

  「白露。」

  「嗯。」

  「你是最好的媽媽。雲初是最好的兒子。我是最好的人。」

  「最好的人?」

  「最幸福的人。」

  白露的眼淚掉了下來,滴在沙發上滴在淺色的布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她不知道自己是第幾次在他面前哭了,每一次都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被愛。被愛著會讓人想哭,這是她以前不知道的事。

  雲初在嬰兒房裡哭了一聲很短,像在做夢喊了一聲。白露和雲逸同時站起來走過去看,他還在睡,小手從包被裡伸出來舉在頭的兩側像投降一樣,嘴角有一絲口水亮晶晶的。白露幫他擦了擦掖了掖包被,他哼唧了兩聲又沉沉睡去。

  白露趴在嬰兒床邊看著雲初,雲逸站在她身後。一家三口,兩個人醒著一個人睡著。窗外北京的夜景鋪展開來萬家燈火和高樓輪廓在夜色中安靜佇立。近地軌道上的雲盾號艦體燈一閃一閃,和北京的路燈沒有本質區別,都是有人在的地方就是光。光不僅在太空也在廚房,在嬰兒房,在白露濕漉漉的頭髮上,在雲逸幫她吹頭髮時手指間漏出的暖風裡。幸福不是宏大敘事,是他睡著,她在看,他站著等。是六斤八兩的小人攥住你食指的那一刻,你忽然覺得這輩子的苦都值了。是滿月宴上兩親家爭這孩子像誰,誰都覺得自己家的基因贏了。是趙剛遞過來的文件上那幾道墨痕,多年後雲初會看到,會說這是我小時候畫的。

  雲逸把手輕輕放在白露肩上。白露側過臉靠在他手臂上。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就那樣站著,看著那個睡得香甜的小人。冬天的夜很長,但他們的夜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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