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父母的家鄉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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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國的第三十天,父母決定回老家看看。

  說是老家,其實是天津郊區的一個小鎮,雲逸和雲嵐的爺爺奶奶就葬在那裡。每年清明,父母都會回去掃墓。今年因為雲逸回國,一直沒去成。馬上要到寒衣節了,父母想回去給爺爺奶奶燒紙。

  雲逸本來想陪著去,但公司有事走不開。他派了十二名警衛跟著,比平時多了一倍。兩輛車,一輛在前面開道,一輛在後面跟隨。父親坐在中間那輛車的後排,母親坐在他旁邊。

  從北京到天津,開車兩個多小時。高速路上的車不多,兩邊的田野已經開始泛黃,玉米地里空空蕩蕩,玉米杆已經收走了,只剩下茬子。偶爾有一片果園,蘋果樹、梨樹,樹上掛著果子,紅紅的、黃黃的,像彩色的燈籠。

  母親看著窗外,說:「你爸要是還在,看到這些果子肯定高興。」

  父親沒說話,看著窗外,目光悠遠。

  他們先去了墓地。墓地在小鎮外的一個山坡上,背靠青山,面朝平原。爺爺奶奶的墓碑並排立在一起,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著名字和生卒年月。爺爺去世得早,雲逸沒有見過。奶奶去世的時候雲逸十二歲,雲嵐十七歲。雲嵐在奶奶床邊哭了很久,雲逸沒有哭,但後來一個人躲在房間裡,把奶奶給他做的棉襖疊了又疊。

  父母在墓前燒了紙,磕了頭,說了些話。母親說:「爸媽,雲逸回來了,今年他忙,沒來,明年帶他來。」父親沒有說話,只是把帶來的酒灑在碑前,酒滲進泥土裡,洇開一小片深色。山上風大,風吹得紙灰飄起來,像灰色的蝴蝶,在空中轉了幾圈,落在遠處的草叢裡。

  從墓地下來,父母想去鎮上逛逛。

  小鎮變化不大。主街還是那條主街,兩旁的店鋪換了一些招牌,但格局沒變。供銷社早就沒了,改成了超市。電影院也沒了,改成了商場。但鎮政府門口的那棵老槐樹還在,樹冠遮天蔽日,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母親說,她年輕的時候,夏天經常在那棵樹下乘涼,手裡搖著蒲扇,和鄰居扯閒篇。

  警衛們跟在後面,保持距離,但不敢放鬆。小鎮上人不多,但看到一隊便衣跟著兩個老人走在街上,難免有人多看一眼。

  母親在一家賣糕點的店門口停下來。

  「這家店的槽子糕好吃,我小時候你姥姥經常買給我吃。」母親說。

  父親看了看店面,說:「換了老闆了,不一定好吃了。」

  「看看嘛。」

  母親進店,買了兩斤槽子糕。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繫著白圍裙,帽子戴得歪歪的。他在稱秤的時候看了一眼母親,又看了一眼父親,又看了看外面那些站得筆直的人。

  「你們……不是本地的吧?」老闆問。

  「以前是本地的。」母親說,「搬去北京了。」

  「哦。」老闆把糕點裝好,遞過來,「十塊錢。」

  母親付了錢,提著糕點走出店門。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人舉著手機跑了過來。

  「阿姨!您是雲逸的媽媽吧?我在抖音上刷到過您!」年輕人的聲音很大,引得路人紛紛回頭。

  母親還沒說話,警衛已經擋在了前面。

  「你幹什麼?」警衛伸手攔住他。

  「我不幹什麼,我就是想拍個視頻。」年輕人舉著手機,鏡頭對準母親,「阿姨,您能說句話嗎?就一句,『大家好,我是雲逸的媽媽』。」

  「不行。」警衛說,「請離開。」

  「我拍一下怎麼了?」年輕人有些不高興,「公民有拍攝的自由。」

  警衛看了他一眼,手放在腰間。不是要掏槍,而是威懾。年輕人看到那個動作,愣了一下,然後收起手機,嘟囔著走了。

  母親站在糕點店門口,手裡提著槽子糕,表情有些疲憊。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走吧。」父親說,「該去你二叔家了。」

  母親的二叔,也就是雲逸的二舅公,還住在鎮上,七十二了,身體硬朗,每天還能喝半斤白酒。二舅母前年走了,他一個人住,三間平房,院子裡種著一棵棗樹,棗已經紅了,掛在枝頭像一顆顆紅瑪瑙。

  二舅公看到母親和父親,很高興。他從屋裡拿出凳子,在院子裡擺好,又去泡茶。茶是茉莉花茶,香味很濃。

  「雲逸那孩子,我在電視上看到了。」二舅公端著茶杯,看著母親,「站在天安門城樓上,多氣派。」


  「那是閱兵。」母親說,「國家請他去的。」

  「我知道。」二舅公喝了一口茶,「二叔不懂那些,但二叔知道,這孩子有出息。你爸要是看到,該多高興。」

  母親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父親在旁邊,拍了拍她的肩膀,沒說話。

  二舅公看了看門口的警衛,問:「那些人,是保護你們的?」

  「雲逸派的。」父親說。

  「好。」二舅公點頭,「應該的。這孩子,有心。」

  坐了不到一個小時,母親就站了起來。不是不想多待,是怕待久了,二舅公家被圍觀。果然,不知怎麼消息傳了出去,院子外面已經圍了一圈人,有人舉著手機,有人抱著孩子,有人隔著院牆喊「阿姨看這裡」。

  警衛們在外面維持秩序,但沒有用——人越來越多。

  「走吧。」母親對父親說。

  父親站起來,和二舅公握了握手:「二叔,保重。」

  「你們也是。」二舅公送他們到門口,看著那些人山人海,搖了搖頭,「現在的年輕人,閒得很。」

  回到車上,母親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手裡的槽子糕還提在手裡,一路都沒有放下。

  「下次不來了。」母親說,聲音很小。

  父親沒有說話,看著窗外。田野在倒退,玉米茬子在陽光下閃著黃白色的光。車窗外有人在揮手,看不清是誰,也許是二舅公,也許是鄰居,也許是那些舉著手機拍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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