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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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貴一併未被用重刑,也沒有招供。而廖貴一的心腹親兵,也是在蘇克薩哈的人控制下只接受了審問,並未遭到酷刑。

  這一切都是他和洪承疇、蘇克薩哈三個人在經略衙門商議好的誘餌陷阱。

  蘇克薩哈不准他們對廖貴一動刑,洪承疇便提出了這個「請君入甕」的法子。先透露零散消息,說廖貴一等人扛不住用刑,已將所有知道的東西都一五一十交代了出來。

  再放出風聲,說洪承疇手裡已經有了一本名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洪社潛伏人員的名字和聯絡點。

  以此引明軍細作來偷、來查、來搶。只要對方動了,他們就能找到對方弱點,順藤摸瓜,抓住真正有價值的潛伏人物。

  這個計劃的確很成功,明軍細作最近明顯慌了,開始頻繁刺探和暗殺湖廣的清廷文武官。

  這些刺殺雖然讓湖廣官場人人自危,但也讓洪社露出了更多的馬腳。經略衙門的密探已經順藤摸瓜抓獲了好幾撥人。

  可那些都是些外圍的執行者,大多是跑腿的、送信的、負責在巷子裡捅刀子的。

  部分人熬不住拷問招了,但他們得到的信息仍是有限,難以破局。

  真正的核心人物,那些掌握洪社網絡脈絡的骨幹,卻是一個都沒抓到。魚餌拋下去了,來的卻都是小魚小蝦,大魚還在深水裡藏著。

  鄭幕友桌上的蠟燭已經燒了一半,燭淚堆積於銅燭台上,凝成了一層厚厚的蠟油。

  他盯著那簇跳躍的燭焰,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兩個念頭。第一個念頭是他現在就應該站起來,帶上燈籠,連夜趕到洪府,將一切告訴洪承疇。

  鄭元慶被明軍細作設局下套是事實,偷盜經略衙門重要文書給明軍細作也是事實。

  他是洪承疇的幕友,更是對方的從小長大的鄉黨,三十多年的鄉友情分和上下級情分,他太了解這位老大人了。

  洪承疇極度冷靜,不是那種不分青紅皂白就株連各方的人。他會生氣,會失望,但不會因為他兒子的罪過就殺了老子。

  若他自己去坦白,去請罪,洪承疇或許會念在三十年的情分上,給鄭元慶一個輕判,或許關個一兩年,或者找個替死鬼頂罪,事情總有辦法能圓過去。

  但也有可能鄭元慶偷盜機密文書的事會被捅出去,到時候莫說是洪承疇,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保不住他兒子。

  偷盜軍機文書、通敵、導致多名朝廷大員行跡被明逆得知,導致其被刺風險激增,這裡頭隨便哪一條,都夠鄭元慶掉十次腦袋。

  更可怕的是,就算他今晚去向洪承疇坦白,洪承疇不計較,把鄭元慶保下來了,可一旦風聲走漏出去,若入了那蘇克薩哈耳中,對方會不計較嗎?

  那些被刺殺了同僚的滿人將領們會不計較嗎?他一個漢人幕友的兒子,偷了軍機文書給明軍細作,那些滿洲大員們會放過這個機會?到時候就不是洪承疇一個人說了算的。

  鄭幕友在心裡掂了又掂,兩種念頭在腦子裡天人交戰,打得不可開交。

  就在這個時候,書房門外響起腳步聲。管家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幾分遲疑與不安:「老爺……門外來了人,求見老爺。」

  鄭幕友正焦頭爛額,聞言隨口問了一聲:「是誰?」

  管家猶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答道:「那人自稱是……少爺的商賈朋友。說是來求見老爺,說有要事相商。」

  聞得此言,鄭幕友渾身上下猛地一震。

  那個明軍細作!

  他居然還敢登門!登門做什麼?威脅?還是要提出新的條件?

  他的腦子裡一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他猶豫是否該立刻叫人把對方拿下,但他兒子的通明把柄在人家手裡捏著。

  他也應該拒絕見面,但拒絕就意味著與對方攤牌,攤牌的後果他承受不起。

  或許應該虛與委蛇,先聽聽對方要說什麼,可這無異於與虎謀皮。短短几息之間,他已把所有選項都過了一遍。

  最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對管家點了點頭:「讓他進來,帶過來,把其他人都遣散,院子裡不留人,誰也不准靠近。」

  管家應聲退下。

  鄭幕友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此時他才驚覺自己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中衣冰涼地貼在皮膚上。

  他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飲而盡,苦澀的茶湯順著喉嚨滑下去,讓他稍微鎮定了一些,然後他推開書房的門,朝院子走去。


  不多時,管家領著一個人穿過了月亮門。燈籠的光照在那人臉上,鄭幕友抬眼去看。

  對方是個極英俊的年輕人,一身錦衣華服,活脫脫一個富家少爺。

  他走到鄭幕友面前拱手施禮,笑容可掬,語氣恭敬卻不卑微:「見過鄭大人,深夜叨擾,還望恕罪。」

  鄭幕友陰沉著臉,揮手讓管家退下。管家猶豫了一下,看了看鄭幕友,又看了看那個年輕人,最終還是低著頭退了出去,順手守在了走廊盡頭,不知其他人闖入。

  周遭只剩下了兩個人。

  燭台上的蠟燭只剩最後一小截,火苗搖搖晃晃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牆壁上。

  鄭幕友沒有請對方坐,也沒有上茶。他負手站在院中,目光冷冷地逼視著對方:「你們好大的膽子,竟然還敢獨自來我這裡!你不怕我直接把你逮拿,讓你受盡皮肉之苦?!」

  年輕人聽完,不驚反笑。那笑聲很輕很和氣,像是聽到了一個無傷大雅的小玩笑。

  他搖了搖頭,自己走到椅子旁邊坐下來,還順手整了整袍子的下擺。然後抬起頭,迎著鄭幕友刀子一樣的目光:「鄭大人說笑了,小人一個區區嘍囉,賤命一條,不值幾個錢。大人若要抓小人,小人讓大人抓了便是,大不了,和貴公子一同進了大牢,也算有個伴。」

  他刻意把「貴公子」三個字咬得很輕很輕,鄭幕友聽了,頓時像被一把錘子砸在胸口。

  鄭幕友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仰頭喝了。

  茶水冰涼苦澀,順著喉嚨往下滑的時候,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他將杯子擱在桌上,發出一聲很輕的碰撞聲。然後他抬起頭,不想再跟對方繞彎子。

  他知道,跟這種死士繞彎子沒用。對方敢一個人走進來,就是把所有最壞結果都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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