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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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門在身後吱呀一聲關上了,院子裡霎那間只剩下父子二人,秋風從屋檐下灌進來,吹得牆角的竹子沙沙作響。

  鄭幕友握緊棍子,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

  他的聲音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咬碎了才吐出來的:「你個不孝子,快說!到底進去做何事?這幾日,你又為何夜夜不歸家!」

  鄭元慶嚇得雙腿發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抱著腦袋連聲求饒,可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真的就是拿本書看」、「爹你相信我」、「我不敢了」。

  鄭幕友不再問了。

  他在經略衙門陪著洪承疇審過多少人?這種死鴨子嘴硬的貨色,不給點真章是不會開口的。他掄起棍子,照著鄭元慶的脊背和屁股就掄了下去。

  隨著一棍一棍地往下掄,棍棍都帶著「呼呼」風聲。鄭元慶在地上打滾躲閃,抱住腦袋縮成一團,嘴裡喊「娘啊娘啊」,連滾帶爬中將院子裡的花盆都撞翻了幾個,泥土撒了一地。

  可他爹的棍子追著他打,鄭元慶的哭喊聲越來越慘,嗓子都哭劈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終於,在不知道挨了多少棍之後,鄭元慶被打得受不了了,只得跪在地上,雙手抱住他爹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嗓子已經啞得不成樣子:「爹,爹!別打了!我說……我說!我全說!」

  鄭幕友停了手,棍子拄在地上,喘著大口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的手也是被棍子磨得發紅,虎口隱隱生疼。

  鄭元慶跪在地上,抽抽搭搭地開始交代。他的聲音夾雜著哭泣,斷斷續續,前言不搭後語,但鄭幕友卻是聽明白了。

  幾個月前,鄭元慶在街上認識了一個人。對方自稱是商賈之家的子弟,出手闊綽,說話風趣,長得更是極為英俊帥氣,帶著他吃最好的酒樓、逛最好的戲園子、玩最新鮮的玩意兒,對他更是一口一個「鄭公子」,叫得他渾身舒坦。

  後來,這人就帶他去了暗賭坊。起初,鄭元慶賭什麼贏什麼,隨手丟一注下去,開盤就是贏,一晚上便能贏了四五百兩銀子。

  他活了十九年,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這麼有本事過。

  此後正巧他爹去了長沙,從那天起,他的手氣便急轉直下。

  贏來的錢吐回去了,自己的銀子輸光了,開始借,先是幾十兩,後來幾百兩,最後倒欠了一千多兩。

  前兩日,還錢的期限到了,他拿不出來。

  那幾個翻臉比翻書還快的債主將他堵在暗賭坊的後巷裡,把他的頭按在牆上,刀架在他手指上,說今天不還錢,就剁一隻手,明天不還,再剁一隻。

  鄭元慶嚇得尿了褲子,跪在地上求爺爺告奶奶。

  可他不敢告訴他爹,他知道鄭幕友雖貴為五省經略洪承疇的核心幕友,但一個月餉銀也不過幾兩,哪來的一千兩替他還賭債?

  更何況他爹那脾氣,知道了不得把他打個半死才怪。

  就在他走投無路的時候,那個帶他入賭局的英俊好友忽然開口了。

  對方說,錢是小事不用還了,借條可當場撕掉,另外再給他一百兩銀子做本錢。

  條件是,幫他辦一件小事。

  那便是去他爹的書房,找幾份文書給他們抄錄。

  鄭元慶說到這裡的時候,鄭幕友握著棍子的手猛地收緊了。他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又在一瞬間涌了回來,漲得通紅。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鄭元慶垂頭沒看見他爹的表情,還在繼續說。

  他覺得也不算大事,不就是一份公文嗎,他爹跟著洪經略處理那些核心事務,書房裡公文海了去了,想著借人抄幾份也不會怎麼著。

  於是他當夜就翻了書房,按著要求,將對方要的東西找出來拿了出去。對方果然講信用,當面撕了借條,還給了他一張一百兩的銀票。

  他揣著銀票,心裡想著翻本。一百兩做本錢,他只想憑自己的手氣能贏回那四五百兩,只需要贏回來就行,不求更多。

  然後他又去了,這次竟然先贏了八九百兩,他覺得自己果然是天選之子,手氣這種東西就是跌倒了,再捲土重來便是。

  可最後風向還是變了。一夜之間,他又倒欠了一千多兩。這一次,對方不要文書了,對方要他來找一本名冊。

  鄭幕友渾身一顫,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頭頂貫穿到了腳底。


  這個瞬間,他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輪,先是震驚,然後是恐懼,然後是暴怒,然後是絕望,最後變成了一張毫無血色的死灰面孔。

  「你個……」

  他舉起棍子,手卻抖得握不住了。

  他的牙關咬得咯吱咯吱響,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血管里炸出來。

  他猛地一棍子抽在鄭元慶背上,這一棍比之前所有的都重,鄭元慶整個人被抽得趴在地上,後背上立刻腫起一道紫紅色的血痕。

  他一邊打一邊吼,嗓子裡像是有火在燒:「那是明逆的細作!你這該殺千刀的不孝子!你知不知道你偷的是什麼東西!你知不知道你偷的這些東西,害死了多少朝廷當官的!」

  他把棍子掄得像風車一樣,鄭元慶在地上滾來滾去,哭喊聲慘得不像人聲。他的慘叫聲從書房院傳出去,穿過月亮門,穿過迴廊,一直傳到後院。

  鄭元慶的母親聞訊趕來,被管家攔在院門外,她聽見裡面棍子落在肉上的悶響和兒子的慘叫,哭著拍打院門,喊著「老爺別打了,你要打死他了」,喊得嗓子都啞了,最後整個人癱坐在門檻上,哭得站不起來。

  鄭幕友終於停了手,棍子從他手裡滑落,哐當一聲滾在地上。他扶著石桌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氣都喘出來。

  他低頭看著地上縮成一團、渾身青紫、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兒子。

  最後他讓管家把鄭元慶拖回房,鎖上門看守,沒有他的命令,誰也不准放他出來。

  夫人哭著求他開恩,他只是擺了擺手,一句話都沒說。

  然後他一個人走進了書房,關上門,點燃蠟燭,坐進了那把紫檀木椅子裡。

  夜已經漸深。

  府里上下都安靜下來,只有秋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曳曳,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狗吠,遠處長江方向隱約傳來漁夫船夫的叫喊聲,沉悶而悠長,像是在敲打這個無星無月的傍晚。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他知道,那個所謂的名冊,根本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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