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策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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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府衙出來時,日頭已經偏西了。

  王得貴察覺自己時間已是不多,他趕緊邁著輕快的腳步沿著荊州城狹窄的街巷往裡走。

  腳下的青石板被午後的太陽曬得微微發燙,街邊幾個半大的孩子蹲在牆根下玩石子,瞧見當兵的路過,頓時發了一聲喊,跑得沒影了。

  他努力將腰杆挺得筆直,腳步帶動中,腰側那枚銅印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在陽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

  他腦子裡一遍一遍地排練著等會見面時的場景,舅母肯定會先認出他來,大概會愣一下,然後拍著大腿叫起來,舅舅則會從屋裡踱出來,眯著眼打量他半天。

  他會規規矩矩地行個禮,然後不緊不慢地坐下來,將這兩年在重慶怎麼過來的、怎麼被提拔進的中軍部、怎麼跟著陸公子東征江南又西征湖廣,一樁一樁地說給他們聽。

  他還特意準備了一句要說給舅父聽:「舅父,外甥如今在中軍部當差,這其中的『官』字,可是有含金量的……」

  他連說這句話時的語氣和停頓都想好了,要說得不卑不亢,但必須在輕描淡寫中透著份量。

  他一路走到那條街,是個窄窄的巷子,兩旁的院牆矮矮的,牆頭上爬著幾根半死不活的絲瓜藤。

  巷子盡頭是一扇褪了色的木門,門上的對聯已被風雨撕得只剩半張。他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又將衣襟又往下拽了拽,然後舉手叩門。

  然而叩了好幾遍,門沒有開。

  他把耳朵貼在門縫上聽了聽,裡面靜悄悄的,沒有腳步聲,沒有說話聲,連貓狗叫都沒有。

  他心裡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又用力拍了拍門,還是沒人應。

  旁邊石板上坐著一個賣菜的大娘,面前擱著幾捆蔫頭耷腦的青菜,看樣子坐了有些工夫了。

  王得貴轉過身來彎下腰問了兩句,賣菜大娘仰起頭來看他,目光在他那身筆挺的軍裝上停了停,然後有些畏懼地搖了搖頭。

  大娘開口說:「那家人早就走了,之前明軍攻破宜昌那會兒,還沒打到荊州呢,這家人就收拾東西跑了。

  說是荊州也不好討生活,做小買賣掙不了幾個銅板,還不如回長沙去,長沙那邊至少暫時沒有戰亂。」

  大娘說著又低頭去擺弄她那幾捆賣不出去的青菜,嘴裡絮絮叨叨地念叨著,說這荊州城來來去去的兵太多了,今天換一撥明天換一撥,老百姓跑了又回來,回來了又跑。

  她家裡三個兒子,一個被清軍拉了夫子再沒回來,一個碼頭做活掉水裡死了,最後一個跟著她守在這兒賣菜,賣一整天也掙不了幾個銅板。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講別人家的閒事,手裡翻弄著菜葉子,頭也沒抬。

  王得貴直起身來,站在那扇緊閉的門前愣了很久,心裡反覆排練了好幾天的那些話全堵在嗓子眼裡,再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借來的那幾兩碎銀,銀子在腰帶里沉甸甸地硌著腰。

  他本打算今天硬氣一把,帶著舅舅舅娘去荊州最好的酒樓吃一頓,好好揚眉吐氣長長臉。

  可舅父舅母卻是早在他踏進荊州城之前便走了。想必他們大概也是混在逃難的人群里,推著獨輪車,背著包袱,沿著官道往南走的。

  一陣穿堂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牆上那半張殘破的對聯嘩嘩作響。

  王得貴忽然覺得這風有些涼。

  明明是七月底的午後,日頭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石板地面還泛著白光,他卻覺得後背一陣陣地發冷蕭瑟。

  街巷裡很安靜,賣菜大娘的背影縮在牆根的陰影里,幾隻麻雀在屋檐下撲稜稜地飛。

  王得貴原地站了許久,直至夕陽開始將牆頭那幾根枯藤拉出斜斜的影子,他才長嘆一口氣,只覺心中空落落的遺憾,最後還是只得慢慢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來時長得多,腰側那枚銅印也不響了。

  ……

  廣西湖南交界處。

  李定國獨自坐在行軍大帳中,面前地圖上標註著湖廣南部密密麻麻的山川與城池,燭火搖曳中,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絲毫未動。

  李定國部在這一年於廣西遭受了頻繁戰敗,其中新會慘敗更是讓他損失慘重。

  但當他得知陸安帶著夔東諸部與他義弟劉文秀共出湖廣要與清軍大戰後,李定國還是加緊召集兵馬,意圖北上協同策應。


  此後沒多久,他又得知劉文秀常德戰敗,然後陸安和夔東軍陷入清軍圍攻,李定國更是加速召集自己麾下所有機動的兵馬。

  雖然他糧餉不足,兵馬也損失慘重,但仍試圖從全州北上進攻湖廣南部,盡最大努力策應陸安的湖北戰役。

  他此刻已聚集起了一部分軍隊,安排好了廣西東面應對耿繼茂、尚可喜的防禦,正親自率領軍隊北上向全州行軍。

  在他戰略計劃中,他準備再度抵達黃沙河渡口,然後跨過湘江進入湖廣地界,然後直撲永州(湘南門戶),一戰破城。

  以此打開整個湖廣南部防線,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他便可嘗試進攻衡州、長沙,呼應陸安的湖廣戰事。

  他低頭看著地圖,沉默了很久,目光在全州以北的黃沙河渡口、永州、衡州之間反覆逡巡。

  帳外隱約傳來營伍中號子聲和戰馬偶爾的嘶鳴,他聽著這些聲音,心裡卻沒有什麼豪邁心緒。

  自經歷過廣西一連串的敗績和新會慘敗之後,他麾下兵馬已大幅度縮水,如今尚能一戰的兵力不過兩蹶名王時的三四成。

  而那廣東福建的耿繼茂和尚可喜在廣西東面虎視眈眈,隨時可能趁他眼下北上之際猛撲過來。

  所以為了這次策應陸安,他幾乎將除必要駐防部隊外,所有能擠出來的兵力都帶來了,但也不過數千戰兵而已,糧餉也只能勉強支撐短期的攻勢。

  這點兵力,想要在湖廣南部打出足夠大的動靜來牽制清軍,無異於刀尖上跳舞,但他還是想試試。

  畢竟陸安在荊東被清軍合圍,劉文秀在常德已經敗了,若他束手觀望,等到陸安戰敗,湖廣的抗清局面就真的一片糜爛,再也撐不下去了。

  就在他對著地圖反覆盤算著如何才能以寡兵虛張聲勢、在湘南撕開一道口子的時候,帳簾猛地被掀開,靳統武大步沖了進來。

  靳統武滿臉漲紅,眼睛裡閃著久違的興奮光芒,人還沒站穩便脫口而出:

  「王爺!大捷!荊東大捷!!」

  「陸公子帶著夔東各部在荊東全殲洪承疇、柯永盛、陳泰兩萬多精銳清軍!還陣斬寧南靖寇將軍陳泰!那洪承疇、柯永盛僅以身免,隻身逃回武昌!蘇克薩哈、吳三桂、李國翰駐兵不敢再前!湖廣大捷啊!!」

  聽聞此消息,李定國渾身猛地一顫,放在膝上的手也不自覺地攥緊了。

  他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聽到過大捷的消息了。從新會城下那場慘敗之後,傳來的戰報一封比一封沉重,他也在廣西步步後退,只能咬著牙苦苦支撐。

  此刻這個消息恍如一道驚雷,劈開了連日來籠罩在心頭的陰霾。

  李定國霍地站起來,一把接過靳統武遞來的八百里加急軍報,自己從頭到尾逐行細看,每一個字都反覆確認觀看。

  看到最後,李定國猛地一拍大腿,仰頭朗聲大笑,連日緊鎖的眉頭也徹底舒展開來,連連讚嘆:

  「好!好!好!東平侯用兵如神!化腐朽為神奇!扭轉敗局,反敗為勝!妙啊!!」

  一連幾個「好」字,說得暢快淋漓。他站起身來在大帳中來回踱了幾步,又停下來轉身朝靳統武分析道:

  「洪承疇那老狐狸,自以為布下天羅地網,結果被東平侯一拳打穿了口袋底。陳泰十餘日四次奔襲何等驕狂,終究也被斬於馬下。

  這一仗打完,湖北清軍元氣大傷,沒有一年半載根本恢復不過來,更是滅了清廷威風,好!太好了!」

  靳統武在一旁也跟著嘿嘿笑,這兩年他們在廣西的日子過得的確憋屈,難得聽到相熟友軍這樣的捷報,他也覺得胸中那口悶氣總算吐了出來。

  李定國激動過後重新坐回案前,沉思了片刻,很快便恢復了統帥的冷靜。

  他將輿圖上原本標註的進軍箭頭一塊一塊地收了回來,緩緩開口:「洪承疇、柯永盛、陳泰接連被陸公子殲滅,那吳三桂、蘇克薩哈肯定不敢再輕舉妄動。

  陸公子此戰雖然大勝,但傷亡想必也肯定不小,旁邊又有吳三桂、李國翰、蘇克薩哈虎視眈眈,那洪承疇也定要四處調集援軍,以陸公子用兵一貫穩健的作風,應該不會再貿然擴大戰果。

  既然湖廣局勢已定,我們這邊也不必再勉強北上了。傳令下去,全軍準備班師回南寧。耿繼茂和尚可喜那兩個傢伙咄咄逼人,趁我們不在,保不齊又在打什麼主意。

  既然陸公子安然取勝,我等便趕緊回去,莫要讓那兩個傢伙鑽了空子!」

  靳統武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轉身去傳令。

  他站在原處,神情間有些閃爍,猶豫片刻後他還是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試探著問:「王爺,既然陸公子如今聲勢大振,麾下夔東精銳連破清軍主力,咱們何不趁此機會與他聯絡,共同謀劃那件事?」

  「王爺一直籌備至今,眼下陸公子兵鋒正盛,正是難得的良機……」

  他沒有把話說透,但李定國一聽便知他指的是什麼,聯絡陸安,合兵西進安龍,從孫可望手中奪回永曆皇帝。

  李定國沉默了一瞬。

  這個念頭他不是沒有動過,甚至不止一次地反覆思量。但最終他還是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留下任何商量的餘地:

  「此事也是極為重要,宗室之間為寇讎、不為親友,陸公子再如何溫和待人,也不能免於其外。我等為人臣子,切不可三心二意……」

  靳統武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終究還是將話咽了回去,拱手領命,轉身掀簾出了大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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