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局勢
入夜。
長湖以北十里，清軍連營燈火通明。
夜色已沉，曠野上無風，營柵外懸掛的燈籠紋絲不動地垂著，昏黃的光暈在營地間勾勒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甬道。
遠處偶爾傳來哨兵的換崗口令聲，短促而低沉，屬於獨屬於夜的標誌。
這片營地駐紮著從漢中南下的前關寧軍以及漢軍旗的騎兵部隊，他們營壘森嚴，但此刻營地里的氣氛卻說不上輕鬆。
因為南邊二十里之外，便是剛剛全殲了洪承疇、柯永盛和陳泰的明軍主力。
此時，清廷三等侯、定西將軍、漢八旗李國翰獨自立在營柵邊，雙手背在身後，目光越過長湖黑沉沉的水面，投向南邊那片看不見的曠野。
他仿佛能透過茫茫夜色，腦補出那荊州城外明軍正在埋鍋造飯、休整養傷的明軍營火，能看到那些正在清點繳獲、分配戰利品的明軍士兵臉上的嘲笑。
今夜，他已在這裡站了很久。
李國翰是漢軍鑲藍旗人，其父早年降後金，他承襲三等男爵，被皇太極選為侍衛，賜號「墨爾根」。
天聰、崇德年間他隨軍多次入關征戰劫掠，參與了永平、大凌河、入塞伐明、攻取關外諸城等一系列戰事，積功升至鑲藍旗漢軍都統。
順治元年清軍大舉入關後，李國翰隨軍追擊李自成，平定山西、陝西，擊潰賀珍等反清武裝。
之後李國翰又隨豪格入川剿滅張獻忠。順治五年他被授定西將軍，與吳三桂同守漢中，屢次擊潰殘明西北兵馬。
八至九年他帶領合兵收復四川多地，又在劉文秀奪回四川、兵鋒大盛之後，配合李國英、吳三桂，一同取得了清廷的保寧大勝。
他們大敗劉文秀所部西營凝聚，直接憑戰功晉封三等侯。這些年來他一直坐鎮川陝前線，是對抗抗清勢力的核心將領之一。
但他與吳三桂形影不離，其實另有大家都心知肚明新的原因。
李國翰家族早降後金，他本人又是皇太極親賜「墨爾根」之號的侍衛出身，雖然他是漢人，但是也是漢軍旗的固山額真（固山額真即一旗最高長官，漢稱為都統），也就是清廷的絕對心腹。
清廷派他與吳三桂搭檔，名義上是「協同平叛」，實則是以漢軍旗人的身份監視、牽制吳三桂，防止這位手握重兵的平西王擁兵自重。
順治九年保寧之戰後，清廷晉李國翰為三等侯，進一步強化了他的制衡地位。
並且清廷還明確下發了命令規矩下來，讓他與吳三桂同掌軍權，遇事會議，以李國翰這固山額真加侯爵的身份，在軍事決策與人事上對吳三桂形成無形的制約。
李國翰望著南邊那片被夜色吞沒的曠野，忽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在他身後下午親兵當即上前一步，低聲問道：「主子何故嘆息？」
李國翰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苦澀：「朝廷為了洪承疇這十面埋伏之策，早早便截留了許多漕糧，廢了那般多人力物力，才提前預備諸多糧草在河南。
就是為了讓我和吳三桂能從漢中及時趕過來支援洪承疇。誰料如今趕到了，陳泰和洪承疇、柯永盛卻接二連三兵敗了。
咱們鋪墊準備了這麼久，到頭來卻是撲了一場空，反倒自己是損兵折將，陳泰那三千多滿蒙八旗可是精銳，就這麼全丟在荊州城外了，他自己也弄了個兵敗身死，唉……」
他已經得到了逃到北面的滿蒙八旗潰兵證實，知道陳泰已經身死。
李國翰又嘆了口氣，他們這萬餘人從漢中一路急行軍，人不解甲馬不卸鞍，路上只跟郝搖旗的殿後軍糾纏了一陣。
當時為了趕路，他們還放過了郝搖旗他們的步兵，卻沒想到他們一陣趕路，如今趕到目的地一看，仗已經打完了，輸的還是他們這邊。
那親兵也是跟了李國翰多年的心腹，聞言當即憤憤不平道：「主子別動怒！要怪就怪那洪承疇、柯永盛這等廢物敗得太快，寧南靖寇將軍也敗得太過不小心。
若是他們能堅持到咱們和平西王趕到，那荊州逆賊絕對是只有死路一條！現在只是讓他們多活幾天，等到下次遇見我們鑲藍旗，奴才一定替主子砍下那陸賊的頭顱，獻給主子！」
李國翰轉過頭來，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沒有怒意，更多的是一種無奈和告誡。
他緩緩開口，聲音又冷又硬：「你莫要說這等狂妄話，那陸賊想必是有些本事的。洪承疇什麼人物你不知道嗎？可謂是人老成精，在那陸賊手底下卻兩度差點丟了命。
柯永盛就不說了，再說那敬謹親王尼堪、寧南靖寇將軍陳泰，這兩個哪個又不是滿八旗中的領軍佼佼者？誰碰著那陸賊，稍有不慎腦袋就得搬家，這傢伙……棘手啊……」
親兵張了張嘴還想說幾句提氣的話，話到嘴邊卻不知如何開口。
李國翰看他似乎沒被說服，於是語氣里又帶著幾分追憶和感慨：
「別的你可能不熟悉，但白含貞你可是認識的。白含貞和程廷棟守著重慶好好的，那程廷棟莫名其妙就直接被陸賊招降了，害得白含貞被裡外夾擊，被迫帶著幾百漢軍旗的人坐船逃出生天。
此後因為丟失重慶罪責被朝廷逮拿回京。如今還在刑部大牢里關著，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親兵頓時沉默了。
白含貞也是漢八旗的人，又在重慶駐防，自然歸李國翰這個固山額真都統管轄節制，與李國翰平日裡關係不錯，以前還時常一起互相溝通宴請。
聽到這麼多耳熟能詳的大小人物都在那陸賊手裡栽了跟頭，他一時啞口無言，再也說不出什麼提氣的話來。
李國翰長嘆一聲，開始一個一個地數，像是在給自己算一筆帳、列了一張表：「白含貞、蘇克薩哈、孔有德、尼堪、馬國柱、巴山、管效忠、洪承疇、柯永盛、陳泰……太多了，太多了，如今一想，這局勢從什麼時候起，竟然突然就這般艱難了……」
他頓了頓，又嘆息道，「根據最新的消息，就連廣西的李定國都在集結兵馬，一副要北上進攻湖廣南部、策應陸賊的架勢。
還有江南浙東剛傳來的消息，舟山軍又在崇明島附近，開始對上海等地頻頻襲擾，不斷發動策應進攻，想必也是為了配合湖廣陸賊的攻勢。」
李國翰搖了搖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從腦海里甩開，轉過身來，「走吧，去找平西王。」
他正要邁步，忽然卻又停住了，回頭對自己的親兵說出了他剛才已經想好的判斷和對策，像是在檢查：「我已經想好了，既然洪承疇、柯永盛、陳泰全部兵敗，現在僅靠我們和蘇克薩哈已不能成事了。
但我等也不能輕易退去，一旦輕易退去，那陸賊必然乘勝追擊，說不定到時候整個湖北都保不住。
而且我們等到北面後續步軍全部到齊，再加上南面蘇克薩哈的江西兵、廖貴一的湖南綠營和岳州營，仍然還有兩萬上下，若再等到他省援軍，湊個三四萬還是可以的。
只是咱們暫時不能再冒進了，還需要原地休整紮營，加固營壘。一旦陸賊還想進攻湖北其他地區，咱們便可以攻其不備。」
聽了這話，親兵點頭稱是。
李國翰正要往吳三桂的營帳方向走去，忽然看見吳三桂那邊快步跑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吳三桂的心腹，旁邊還跟著自己留在中軍帳里的幕僚。
兩人腳步匆忙，顯然有要事。
吳三桂的親信到了李國翰跟前，朝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隨後便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呈上：「定西將軍，平西王命我來告知將軍知道，荊州陸賊派人送了一封信給我家王爺。」
李國翰心中咯噔一聲。
他不用拆信就知道這裡頭寫了什麼東西，肯定是封勸降信。
長湖以北十里，清軍連營燈火通明。
夜色已沉，曠野上無風，營柵外懸掛的燈籠紋絲不動地垂著，昏黃的光暈在營地間勾勒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甬道。
遠處偶爾傳來哨兵的換崗口令聲，短促而低沉，屬於獨屬於夜的標誌。
這片營地駐紮著從漢中南下的前關寧軍以及漢軍旗的騎兵部隊，他們營壘森嚴，但此刻營地里的氣氛卻說不上輕鬆。
因為南邊二十里之外，便是剛剛全殲了洪承疇、柯永盛和陳泰的明軍主力。
此時，清廷三等侯、定西將軍、漢八旗李國翰獨自立在營柵邊，雙手背在身後，目光越過長湖黑沉沉的水面，投向南邊那片看不見的曠野。
他仿佛能透過茫茫夜色，腦補出那荊州城外明軍正在埋鍋造飯、休整養傷的明軍營火，能看到那些正在清點繳獲、分配戰利品的明軍士兵臉上的嘲笑。
今夜，他已在這裡站了很久。
李國翰是漢軍鑲藍旗人，其父早年降後金，他承襲三等男爵，被皇太極選為侍衛，賜號「墨爾根」。
天聰、崇德年間他隨軍多次入關征戰劫掠，參與了永平、大凌河、入塞伐明、攻取關外諸城等一系列戰事，積功升至鑲藍旗漢軍都統。
順治元年清軍大舉入關後，李國翰隨軍追擊李自成，平定山西、陝西，擊潰賀珍等反清武裝。
之後李國翰又隨豪格入川剿滅張獻忠。順治五年他被授定西將軍，與吳三桂同守漢中，屢次擊潰殘明西北兵馬。
八至九年他帶領合兵收復四川多地，又在劉文秀奪回四川、兵鋒大盛之後，配合李國英、吳三桂，一同取得了清廷的保寧大勝。
他們大敗劉文秀所部西營凝聚，直接憑戰功晉封三等侯。這些年來他一直坐鎮川陝前線，是對抗抗清勢力的核心將領之一。
但他與吳三桂形影不離，其實另有大家都心知肚明新的原因。
李國翰家族早降後金，他本人又是皇太極親賜「墨爾根」之號的侍衛出身，雖然他是漢人，但是也是漢軍旗的固山額真（固山額真即一旗最高長官，漢稱為都統），也就是清廷的絕對心腹。
清廷派他與吳三桂搭檔，名義上是「協同平叛」，實則是以漢軍旗人的身份監視、牽制吳三桂，防止這位手握重兵的平西王擁兵自重。
順治九年保寧之戰後，清廷晉李國翰為三等侯，進一步強化了他的制衡地位。
並且清廷還明確下發了命令規矩下來，讓他與吳三桂同掌軍權，遇事會議，以李國翰這固山額真加侯爵的身份，在軍事決策與人事上對吳三桂形成無形的制約。
李國翰望著南邊那片被夜色吞沒的曠野，忽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在他身後下午親兵當即上前一步，低聲問道：「主子何故嘆息？」
李國翰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苦澀：「朝廷為了洪承疇這十面埋伏之策，早早便截留了許多漕糧，廢了那般多人力物力，才提前預備諸多糧草在河南。
就是為了讓我和吳三桂能從漢中及時趕過來支援洪承疇。誰料如今趕到了，陳泰和洪承疇、柯永盛卻接二連三兵敗了。
咱們鋪墊準備了這麼久，到頭來卻是撲了一場空，反倒自己是損兵折將，陳泰那三千多滿蒙八旗可是精銳，就這麼全丟在荊州城外了，他自己也弄了個兵敗身死，唉……」
他已經得到了逃到北面的滿蒙八旗潰兵證實，知道陳泰已經身死。
李國翰又嘆了口氣，他們這萬餘人從漢中一路急行軍，人不解甲馬不卸鞍，路上只跟郝搖旗的殿後軍糾纏了一陣。
當時為了趕路，他們還放過了郝搖旗他們的步兵，卻沒想到他們一陣趕路，如今趕到目的地一看，仗已經打完了，輸的還是他們這邊。
那親兵也是跟了李國翰多年的心腹，聞言當即憤憤不平道：「主子別動怒！要怪就怪那洪承疇、柯永盛這等廢物敗得太快，寧南靖寇將軍也敗得太過不小心。
若是他們能堅持到咱們和平西王趕到，那荊州逆賊絕對是只有死路一條！現在只是讓他們多活幾天，等到下次遇見我們鑲藍旗，奴才一定替主子砍下那陸賊的頭顱，獻給主子！」
李國翰轉過頭來，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沒有怒意，更多的是一種無奈和告誡。
他緩緩開口，聲音又冷又硬：「你莫要說這等狂妄話，那陸賊想必是有些本事的。洪承疇什麼人物你不知道嗎？可謂是人老成精，在那陸賊手底下卻兩度差點丟了命。
柯永盛就不說了，再說那敬謹親王尼堪、寧南靖寇將軍陳泰，這兩個哪個又不是滿八旗中的領軍佼佼者？誰碰著那陸賊，稍有不慎腦袋就得搬家，這傢伙……棘手啊……」
親兵張了張嘴還想說幾句提氣的話，話到嘴邊卻不知如何開口。
李國翰看他似乎沒被說服，於是語氣里又帶著幾分追憶和感慨：
「別的你可能不熟悉，但白含貞你可是認識的。白含貞和程廷棟守著重慶好好的，那程廷棟莫名其妙就直接被陸賊招降了，害得白含貞被裡外夾擊，被迫帶著幾百漢軍旗的人坐船逃出生天。
此後因為丟失重慶罪責被朝廷逮拿回京。如今還在刑部大牢里關著，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親兵頓時沉默了。
白含貞也是漢八旗的人，又在重慶駐防，自然歸李國翰這個固山額真都統管轄節制，與李國翰平日裡關係不錯，以前還時常一起互相溝通宴請。
聽到這麼多耳熟能詳的大小人物都在那陸賊手裡栽了跟頭，他一時啞口無言，再也說不出什麼提氣的話來。
李國翰長嘆一聲，開始一個一個地數，像是在給自己算一筆帳、列了一張表：「白含貞、蘇克薩哈、孔有德、尼堪、馬國柱、巴山、管效忠、洪承疇、柯永盛、陳泰……太多了，太多了，如今一想，這局勢從什麼時候起，竟然突然就這般艱難了……」
他頓了頓，又嘆息道，「根據最新的消息，就連廣西的李定國都在集結兵馬，一副要北上進攻湖廣南部、策應陸賊的架勢。
還有江南浙東剛傳來的消息，舟山軍又在崇明島附近，開始對上海等地頻頻襲擾，不斷發動策應進攻，想必也是為了配合湖廣陸賊的攻勢。」
李國翰搖了搖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從腦海里甩開，轉過身來，「走吧，去找平西王。」
他正要邁步，忽然卻又停住了，回頭對自己的親兵說出了他剛才已經想好的判斷和對策，像是在檢查：「我已經想好了，既然洪承疇、柯永盛、陳泰全部兵敗，現在僅靠我們和蘇克薩哈已不能成事了。
但我等也不能輕易退去，一旦輕易退去，那陸賊必然乘勝追擊，說不定到時候整個湖北都保不住。
而且我們等到北面後續步軍全部到齊，再加上南面蘇克薩哈的江西兵、廖貴一的湖南綠營和岳州營，仍然還有兩萬上下，若再等到他省援軍，湊個三四萬還是可以的。
只是咱們暫時不能再冒進了，還需要原地休整紮營，加固營壘。一旦陸賊還想進攻湖北其他地區，咱們便可以攻其不備。」
聽了這話，親兵點頭稱是。
李國翰正要往吳三桂的營帳方向走去，忽然看見吳三桂那邊快步跑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吳三桂的心腹，旁邊還跟著自己留在中軍帳里的幕僚。
兩人腳步匆忙，顯然有要事。
吳三桂的親信到了李國翰跟前，朝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隨後便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呈上：「定西將軍，平西王命我來告知將軍知道，荊州陸賊派人送了一封信給我家王爺。」
李國翰心中咯噔一聲。
他不用拆信就知道這裡頭寫了什麼東西，肯定是封勸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