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梟首
陸安點點頭，隨即轉頭面向譚文。
譚文今日立了大功，在荊州官道依託臨時工事死死拖住了陳泰的滿蒙八旗，堅持到各路援軍趕到合圍。
但譚文麾下傷亡也極為慘重，兩千人上去，眼下傷亡近半。譚文本人也受了傷，此刻左臂纏著繃帶，繃帶上還在往外滲血。
陸安看著譚文，沉默了一瞬才緩緩開口：「另外，剛才我已得到袁宗第、王光興、塔天寶傳來的消息。
他們三家在澧州被陳泰擊潰後一路往西撤，沿途不斷收攏潰兵，如今收攏殘兵後合兵約三千上下，袁宗第意圖先行收復宜昌，恢復我軍後路，如今想必已是快到宜昌了。
你知道宜昌，根據滿八旗俘虜交代供述，只有你二弟譚詣帶著幾百叛軍在駐守……」
陸安這話還沒說完，譚文聽了便猛地後退一步，單膝跪地，朝陸安抱拳過頂，嘶啞著嗓子高聲道：
「屬下二弟做了這等不忠不義之事，我這個當長兄的難辭其咎！還請公子給末將一個機會，讓我帶隊去配合袁國公等人一同奪回宜昌，讓我親手擒殺了舍弟，清理門戶！」
他的聲音在帳中迴蕩，帳中眾人都面色複雜地看著譚文，陸安同樣也是面色複雜。
他心底對譚文是信任的，對方今日才在官道上用兩千人扛住了陳泰三千多精銳騎兵的猛攻。
雖然只是拖延，但卻是成功完成了阻擊任務，也已是證明了他堅定抗清的立場。
他剛才提起這件事，也並不是因為懷疑譚文，更不是敲打他。
而是因為宜昌那邊只有譚詣幾百殘部，當是擋不住袁宗第他們，而譚詣畢竟是譚文的弟弟，所以他才跟譚文提前說一聲。
可此刻陸安聽了譚文這番話，對方主動表示要親手清理門戶。
陸安思索片刻，也知道這是對方的心結。
譚文、譚詣、譚弘為同母親兄弟，世稱「川東三譚」，出身忠州衛世襲武官，也是萬縣本地同族嫡脈。
親弟弟叛變投清這事，想必對譚文來說是一個沉重打擊，比殺了他還難受。
這個心結，的確需要他自己去解。
所以陸安猶豫了一下，便決定應下：「你若有意去奪回宜昌，配合袁宗第攻城，自然是可以的，但你麾下傷亡也是慘重……」
譚文趕緊搶道：「末將可以留下副將帶著殘部在荊州繼續休整，副將便歸公子節制指揮。末將只需點齊五百士兵，簡單休整後，明日一早即刻出發！還請公子成全！」
陸安略一想了想，譚文帶走五百，對荊州主力影響不大，再者奪回宜昌也是重要的事，宜昌是三峽門戶，若被譚詣拿在手裡，日後明軍撤回夔東便有後顧之憂。
於是他便點了點頭，語氣放緩了幾分：「那便如此吧。你明日一早行軍，還需小心些。袁宗第他們應該能先到一步，你到了之後便與他合兵，不可單獨冒進。」
得了首肯，譚文眼眶微紅，重重抱拳：「末將明白！謝過公子成全！」
陸安點頭，隨即轉而面向劉坤：「劉坤，你爹晥國公劉體純還帶著巴東兵馬留在岑河鎮駐防，持續在那收攏咱們幾部散兵，除此之外，也在忙著打掃戰場。
但我等如此分開紮營，南北有清軍窺伺，有些風險。但皖國公那也不能離開，更是不容有失，所以需得加強防備，防止南北清軍趁夜突擊。
所以你即刻帶千總二部去岑河鎮，幫你父親穩固營壘。另外替我轉告晥國公，紮營需多設篝火、暗哨，輪班值夜，務必做到萬無一失，防備清軍再度偷營。」
劉坤當即抱拳領命，轉身大步出帳。
陸安隨後對其他赤武營部將和譚文的副將簡短交代了一番，讓全軍就地休整，輔兵加快打掃戰場，火兵把粥和肉煮得足，讓所有人吃一頓熱飯。
此刻陸安給冉平吩咐一句，冉平便上前掀開帳帘子，外頭暮色已經褪盡了最後一絲暗紅，天邊只剩下東邊山脊上一抹灰濛濛的餘韻。
南面和北面的曠野都沉在黑暗中，靜悄悄的沒有動靜。
看來，至少在這個夜晚，吳三桂和蘇克薩哈都不會再來了。
陸安也鬆懈了一口氣，正準備下令散會，帳外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塘馬掀簾而入，快步來到陸安面前行禮，然後稟報導：「稟公子！馬侯爺已率主力返回龍珠山與晥國公匯合！馬侯爺讓小的來報，我等無能，未能抓到洪承疇。
那老賊被親兵護送著一路狂奔，馬侯爺追了四十多里實在追不及，追遠了，又擔心後方戰場有變，只得無奈率部返回。」
帳中一陣低低的嘆息遺憾。
大家都已經從俘虜口中知道洪承疇是從南面馬騰雲的防區突圍逃走的，所以馬騰雲才發了狂般一路猛追，可最終還是沒能把那滑不溜秋的老東西給抓回來。
陸安也是輕嘆一聲，便對那塘馬擺了擺手：「無妨，當時我等還未徹底包圍龍珠山，那龍珠山本就還有兩千上下的清兵，洪承疇老兒要跑，的確難以攔住。
你便即刻回去傳話給馬侯爺，就說讓他跟著劉體純駐防，先休整召回自身部隊。」
那塘馬領命退下，隨即陸安就打算發話散會，然後出去呼吸新鮮空氣，卻見外面恰好又回來一群騎兵停下。
迎面馬蹄聲還沒落定，一個人影便裹挾著一身塵土和血腥氣大步沖了進來。
只見李來亨滿眼血絲，身上的甲冑還掛著幾支沒拔出來的斷箭箭杆，左手之中提著一個不算往下滴血的布巾包裹。
他大步走到陸安面前，單膝跪地，將布巾包裹高高托舉過頭頂，聲音字字擲地有聲。
「公子！敵將已斬殺！！」
整座中軍大帳瞬間落針可聞，所有將領、親兵的目光死死釘在那方血包之上，呼吸盡數凝滯。
李來亨身後親兵上前一步，自豪地替自家侯爺解開布巾。
麻布剝落的剎那，一顆梳著金錢鼠尾的頭顱赫然暴露在眾人眼前！其麵皮猙獰扭曲，雙目圓睜未閉，殘留著臨死前的錯愕與滔天不甘。
正是清廷寧南靖寇大將軍，陳泰！
曾經不可一世的清廷寧南靖寇大將軍，鑲黃旗滿洲固山額真，額亦都之孫，十日之內四次長途奔襲，連破三陣，兵鋒之盛讓整個湖廣戰場的明軍都為之側目。
但這最後一次……
他妄圖復刻連勝戰績，卻沒想到洪承疇和柯永盛敗得這般快，結果因為輕兵疾近而一頭撞入了剛剛大勝的明軍懷中。
三千多滿蒙八旗精銳，被全殲在這荊州城外的曠野上。
陳泰被郝搖旗的房縣騎兵截住突圍去路，混戰中受了重傷，被幾十個巴牙喇白甲兵拼死護著殺出郝搖旗的攔截。
但李來亨親率忠貞營三堵牆鐵騎銜尾而至，如附骨之疽死死咬住其不放！
那些白甲兵在追殺逃命中一個接一個地落馬，最後陳泰身邊的戈什哈戰死者眾，無奈棄大路遁入荒徑。
李來亨當即分兵包抄，合圍鎖死所有退路。
最終，窮途末路的陳泰，被李來亨當面斬於馬下，梟首而還！
帳中安靜了一瞬，然後轟然爆發出一陣暢快淋漓的歡呼。
郝搖旗拍著桌子大笑，連角落裡正埋頭錄寫軍報的冉平都忍不住停下筆，抬起頭朝那頭顱多看了兩眼，嘴角浮起一絲難得的笑意。
這十餘日來，整個湖廣戰場的明軍都活在這個人反覆奔襲的陰影之下。
如今這顆腦袋終於被擺在明軍桌案上，像一枚最沉重的砝碼，壓在了勝利的天平上。
在其頭顱之上，陳泰圓睜的眼眸里，至死都殘留著難以置信的驚愕與不甘，那是常勝將軍落敗後的絕望。
陸安向前一步，雙手接過那頭顱，隨即舉過頭頂，環顧眾人朗聲道：「昭告全軍、乃至天下，清寧南靖寇將軍陳泰已授首伏誅！我大明王師萬勝，無往不利！任何膽敢與我等為敵者！皆如此類！！」
帳內群將群情激憤，皆是舉起拳頭縱聲高呼：「我等萬勝！無往不利！！」
激昂的吶喊穿透中軍大帳，衝破黃昏落日，順著荊州曠野的長風浩蕩傳開。
甚至即將從這處營帳，傳遍整個天下。
譚文今日立了大功，在荊州官道依託臨時工事死死拖住了陳泰的滿蒙八旗，堅持到各路援軍趕到合圍。
但譚文麾下傷亡也極為慘重，兩千人上去，眼下傷亡近半。譚文本人也受了傷，此刻左臂纏著繃帶，繃帶上還在往外滲血。
陸安看著譚文，沉默了一瞬才緩緩開口：「另外，剛才我已得到袁宗第、王光興、塔天寶傳來的消息。
他們三家在澧州被陳泰擊潰後一路往西撤，沿途不斷收攏潰兵，如今收攏殘兵後合兵約三千上下，袁宗第意圖先行收復宜昌，恢復我軍後路，如今想必已是快到宜昌了。
你知道宜昌，根據滿八旗俘虜交代供述，只有你二弟譚詣帶著幾百叛軍在駐守……」
陸安這話還沒說完，譚文聽了便猛地後退一步，單膝跪地，朝陸安抱拳過頂，嘶啞著嗓子高聲道：
「屬下二弟做了這等不忠不義之事，我這個當長兄的難辭其咎！還請公子給末將一個機會，讓我帶隊去配合袁國公等人一同奪回宜昌，讓我親手擒殺了舍弟，清理門戶！」
他的聲音在帳中迴蕩，帳中眾人都面色複雜地看著譚文，陸安同樣也是面色複雜。
他心底對譚文是信任的，對方今日才在官道上用兩千人扛住了陳泰三千多精銳騎兵的猛攻。
雖然只是拖延，但卻是成功完成了阻擊任務，也已是證明了他堅定抗清的立場。
他剛才提起這件事，也並不是因為懷疑譚文，更不是敲打他。
而是因為宜昌那邊只有譚詣幾百殘部，當是擋不住袁宗第他們，而譚詣畢竟是譚文的弟弟，所以他才跟譚文提前說一聲。
可此刻陸安聽了譚文這番話，對方主動表示要親手清理門戶。
陸安思索片刻，也知道這是對方的心結。
譚文、譚詣、譚弘為同母親兄弟，世稱「川東三譚」，出身忠州衛世襲武官，也是萬縣本地同族嫡脈。
親弟弟叛變投清這事，想必對譚文來說是一個沉重打擊，比殺了他還難受。
這個心結，的確需要他自己去解。
所以陸安猶豫了一下，便決定應下：「你若有意去奪回宜昌，配合袁宗第攻城，自然是可以的，但你麾下傷亡也是慘重……」
譚文趕緊搶道：「末將可以留下副將帶著殘部在荊州繼續休整，副將便歸公子節制指揮。末將只需點齊五百士兵，簡單休整後，明日一早即刻出發！還請公子成全！」
陸安略一想了想，譚文帶走五百，對荊州主力影響不大，再者奪回宜昌也是重要的事，宜昌是三峽門戶，若被譚詣拿在手裡，日後明軍撤回夔東便有後顧之憂。
於是他便點了點頭，語氣放緩了幾分：「那便如此吧。你明日一早行軍，還需小心些。袁宗第他們應該能先到一步，你到了之後便與他合兵，不可單獨冒進。」
得了首肯，譚文眼眶微紅，重重抱拳：「末將明白！謝過公子成全！」
陸安點頭，隨即轉而面向劉坤：「劉坤，你爹晥國公劉體純還帶著巴東兵馬留在岑河鎮駐防，持續在那收攏咱們幾部散兵，除此之外，也在忙著打掃戰場。
但我等如此分開紮營，南北有清軍窺伺，有些風險。但皖國公那也不能離開，更是不容有失，所以需得加強防備，防止南北清軍趁夜突擊。
所以你即刻帶千總二部去岑河鎮，幫你父親穩固營壘。另外替我轉告晥國公，紮營需多設篝火、暗哨，輪班值夜，務必做到萬無一失，防備清軍再度偷營。」
劉坤當即抱拳領命，轉身大步出帳。
陸安隨後對其他赤武營部將和譚文的副將簡短交代了一番，讓全軍就地休整，輔兵加快打掃戰場，火兵把粥和肉煮得足，讓所有人吃一頓熱飯。
此刻陸安給冉平吩咐一句，冉平便上前掀開帳帘子，外頭暮色已經褪盡了最後一絲暗紅，天邊只剩下東邊山脊上一抹灰濛濛的餘韻。
南面和北面的曠野都沉在黑暗中，靜悄悄的沒有動靜。
看來，至少在這個夜晚，吳三桂和蘇克薩哈都不會再來了。
陸安也鬆懈了一口氣，正準備下令散會，帳外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塘馬掀簾而入，快步來到陸安面前行禮，然後稟報導：「稟公子！馬侯爺已率主力返回龍珠山與晥國公匯合！馬侯爺讓小的來報，我等無能，未能抓到洪承疇。
那老賊被親兵護送著一路狂奔，馬侯爺追了四十多里實在追不及，追遠了，又擔心後方戰場有變，只得無奈率部返回。」
帳中一陣低低的嘆息遺憾。
大家都已經從俘虜口中知道洪承疇是從南面馬騰雲的防區突圍逃走的，所以馬騰雲才發了狂般一路猛追，可最終還是沒能把那滑不溜秋的老東西給抓回來。
陸安也是輕嘆一聲，便對那塘馬擺了擺手：「無妨，當時我等還未徹底包圍龍珠山，那龍珠山本就還有兩千上下的清兵，洪承疇老兒要跑，的確難以攔住。
你便即刻回去傳話給馬侯爺，就說讓他跟著劉體純駐防，先休整召回自身部隊。」
那塘馬領命退下，隨即陸安就打算發話散會，然後出去呼吸新鮮空氣，卻見外面恰好又回來一群騎兵停下。
迎面馬蹄聲還沒落定，一個人影便裹挾著一身塵土和血腥氣大步沖了進來。
只見李來亨滿眼血絲，身上的甲冑還掛著幾支沒拔出來的斷箭箭杆，左手之中提著一個不算往下滴血的布巾包裹。
他大步走到陸安面前，單膝跪地，將布巾包裹高高托舉過頭頂，聲音字字擲地有聲。
「公子！敵將已斬殺！！」
整座中軍大帳瞬間落針可聞，所有將領、親兵的目光死死釘在那方血包之上，呼吸盡數凝滯。
李來亨身後親兵上前一步，自豪地替自家侯爺解開布巾。
麻布剝落的剎那，一顆梳著金錢鼠尾的頭顱赫然暴露在眾人眼前！其麵皮猙獰扭曲，雙目圓睜未閉，殘留著臨死前的錯愕與滔天不甘。
正是清廷寧南靖寇大將軍，陳泰！
曾經不可一世的清廷寧南靖寇大將軍，鑲黃旗滿洲固山額真，額亦都之孫，十日之內四次長途奔襲，連破三陣，兵鋒之盛讓整個湖廣戰場的明軍都為之側目。
但這最後一次……
他妄圖復刻連勝戰績，卻沒想到洪承疇和柯永盛敗得這般快，結果因為輕兵疾近而一頭撞入了剛剛大勝的明軍懷中。
三千多滿蒙八旗精銳，被全殲在這荊州城外的曠野上。
陳泰被郝搖旗的房縣騎兵截住突圍去路，混戰中受了重傷，被幾十個巴牙喇白甲兵拼死護著殺出郝搖旗的攔截。
但李來亨親率忠貞營三堵牆鐵騎銜尾而至，如附骨之疽死死咬住其不放！
那些白甲兵在追殺逃命中一個接一個地落馬，最後陳泰身邊的戈什哈戰死者眾，無奈棄大路遁入荒徑。
李來亨當即分兵包抄，合圍鎖死所有退路。
最終，窮途末路的陳泰，被李來亨當面斬於馬下，梟首而還！
帳中安靜了一瞬，然後轟然爆發出一陣暢快淋漓的歡呼。
郝搖旗拍著桌子大笑，連角落裡正埋頭錄寫軍報的冉平都忍不住停下筆，抬起頭朝那頭顱多看了兩眼，嘴角浮起一絲難得的笑意。
這十餘日來，整個湖廣戰場的明軍都活在這個人反覆奔襲的陰影之下。
如今這顆腦袋終於被擺在明軍桌案上，像一枚最沉重的砝碼，壓在了勝利的天平上。
在其頭顱之上，陳泰圓睜的眼眸里，至死都殘留著難以置信的驚愕與不甘，那是常勝將軍落敗後的絕望。
陸安向前一步，雙手接過那頭顱，隨即舉過頭頂，環顧眾人朗聲道：「昭告全軍、乃至天下，清寧南靖寇將軍陳泰已授首伏誅！我大明王師萬勝，無往不利！任何膽敢與我等為敵者！皆如此類！！」
帳內群將群情激憤，皆是舉起拳頭縱聲高呼：「我等萬勝！無往不利！！」
激昂的吶喊穿透中軍大帳，衝破黃昏落日，順著荊州曠野的長風浩蕩傳開。
甚至即將從這處營帳，傳遍整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