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奔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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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荊州官道,清軍陣後。

  陳泰勒馬立在官道後方陣中,面色鐵青,手心全是冷汗。

  他已經看清楚了,北面、南面、東面,三面明軍援軍都已前後趕到戰場,隨即也沒有停歇,便快速朝他逼近,直接發起了進攻。

  而西面官道上的譚文還在拼死抵抗,而他的滿蒙八旗還在官道上與攔路明軍糾纏不清,陣型被拉得又細又長,騎兵下馬步戰與還在馬上的清騎混在一起,進退失據。

  陳泰當即破口大罵:「明軍什麼時候這麼英勇了?!以前我在遼東跟著皇上入關劫掠,這些沒膽子的明軍面對我等八旗大軍只有逃竄的份!

  他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自信!?這麼不怕死,居然敢反過來把我們當成獵物圍獵,還敢主動進攻我八旗勇士!?」

  他身旁的戈什哈們面面相覷,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陳泰也知道此刻不是追問答案的時候,他快速盤算著局勢,那當道紮營的明軍快要扛不住了,其建制已經越來越混亂。

  如果他們繼續攻官道,最多再給他兩刻鐘,甚至就只需要一刻鐘,他就能徹底擊潰譚文的殘部!

  但他沒有這一刻鐘了。

  一旦此刻他們繼續進攻,那三股明軍騎兵就會從側後方同時撞進他的陣列。

  而他的騎兵徒留此地,將失去馬力優勢,那時候被明軍騎兵沖入,必然陣型混亂,無論如何也是擋不住的。

  沒辦法了!必須立刻突圍!

  他的目光在南北兩個方向之間快速切換,北面,那些明軍騎兵兩千多,陣型不算密,看起來稍弱一些。

  南面,有兩面不同的認旗,兵力數量與北面來的差不多,但是陣型更密更嚴整。

  而且往北突圍,一旦撞開北面騎兵的攔截,他就可以直接往長湖方向撤。

  那裡是吳三桂和李國翰的來援方向,只要與吳三桂、李國翰會合,他就安全了。

  他不敢過多猶豫,當即火速下令:「吹海螺!打旗號!所有人放棄進攻官道明軍,全軍跟我往北突圍!」

  海螺號低沉地嗚咽起來,陳泰的將旗也開始朝北面猛烈揮舞。

  海螺聲接連響起,官道上正與譚文殘部拼死搏殺的滿八旗和蒙八旗聽到號令後紛紛撥轉方向,要從拒馬和胸牆之間抽身而出。

  那些已經下馬步戰的重甲兵則快速想要從前線抽身而出,試圖儘快回到本陣,然後尋到馬匹翻身上馬跟著大隊離開。

  但官道上的譚文卻也沒有給他們從容撤退的機會。

  譚文此刻也已注意到三面友軍的旗幟正快速逼近,他看到了郝搖旗的騎兵也已快要壓到官道側翼,心底那股被壓著打的火噴涌了出來。

  他拔出腰刀,從胸牆後面一躍而起,嘶啞著嗓子朝身旁的殘兵吼道:「沖沖沖!纏住他們!別讓清狗跑了!」

  說罷他來不及下令,自己便帶著親兵隊率先沖了出去。他身邊那些已死傷慘重的部下們,剛才還被清軍壓得快要崩潰。

  此刻眼見大股援軍開到,也像是打了雞血般人人亢奮,皆是跟著他們的主將從胸牆後面吼叫著翻了出來。

  刀牌手用藤牌撞向清軍還在馬下步戰的驍騎,長槍手從胸牆後面端著長矛猛衝出來,火銃手打空了彈藥便掄撿起各式武器,朝清兵後背的戰馬猛追猛砍。

  他們不求殺敵,只求纏住,纏住一個清兵,就少一個清兵能跟著陳泰往北跑。

  清軍剛剛撤到一半的陣型被譚文部突如其來的反衝鋒打了個措手不及。

  後隊的蒙古輕騎被纏住了數百人,許多清軍戰馬在官道上團團打轉。

  騎手們一邊要應付譚文殘部的撕咬,一邊還得找馬,再去拼命追趕已往北移動的大隊,隊形霎那間被拉得七零八落、混亂不堪。

  陳泰瞧見了官道上的騷亂,也看到了譚文部重新奪回了剛被他們攻下的防禦陣地,但他眼下已是顧不上了。

  此刻那南北面不斷逼近的郝搖旗部、李來亨部、郝應錫部已逼近了一里處,並且還在進行最後策馬加速,以越來越快的速度向他們衝撞而來。

  陳泰等不了其他,只得帶著此刻集結到的滿蒙八旗,向北面郝搖旗發起了突圍衝鋒,試圖一舉突破郝搖旗攔截。

  海螺號在曠野上低沉地嗚咽,一千多滿蒙騎兵終於從官道上拔出了泥潭,在陳泰的將旗下迅速往北集結,開始朝郝搖旗的房縣騎兵發起突圍衝鋒。


  滿蒙八旗騎兵在曠野上展開成凌亂的楔形衝鋒隊形,蒙古輕騎在兩側,滿洲驍騎居中,陳泰親率的巴牙喇白甲兵在後壓陣。

  他們要在房縣騎兵的攔截線上撞開一道口子,從而殺出一條血路,再逃出生天。

  馬蹄翻騰著曠野上的黃土,密集的蹄聲震得地面上的碎石都在簌簌發抖,騎手們伏低身子,右手馬刀高舉過頭,刀尖在下午陽光下連成一片刺目的大片寒光。

  隨著一聲號角聲,滿蒙騎兵於衝鋒中不斷地朝前方放箭,箭矢從衝鋒的騎兵群中騰空而起,在空中划過飛蝗般的弧線,然後如暴雨般朝郝搖旗的騎兵尖嘯著落下。

  郝搖旗的房縣騎兵出現了許多傷亡,但他們也顧不上其他,只得更加狂嘯著進行最後加速!

  他們在沖入對方箭雨射程的瞬間,騎兵狂潮奔涌一聲,兩千多騎兵同時把刀槍前指,馬蹄從快跑變成了全速衝鋒。

  兩支騎兵在曠野上相向衝鋒,距離疾速縮短,直至縮短到三百步!雙方幾乎同時發出了最後的嘶吼!

  曠野上,兩股鐵灰色的洪流皆裹挾雷霆萬鈞之勢猛烈對撞!!

  霎那間!

  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緊接著便被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炸開!那是數百匹戰馬和數百名騎手在同一瞬間撞擊在一起發出的聲音!

  前排戰馬正面相撞,馬頭碎裂,馬頸折斷,馬匹在巨大的衝擊力下整個翻滾過來,雙方騎手被狠狠地拋向半空,在空中四肢亂舞,然後重重地砸在地面上,被後面湧上來的馬蹄瞬間踩成了肉泥。

  馬刀劈在鐵甲上濺起刺眼的火星,長矛刺穿人馬的身體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刀鋒划過喉嚨時溫熱的血液噴濺而出,在半空中灑成一蓬蓬暗紅色薄霧!

  戰馬的嘶鳴聲、騎手的慘叫聲、刀槍碰撞的撞擊聲、馬蹄踏碎骨頭的咔嚓聲混在一起,匯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血色交響。

  官道以北的曠野上瞬間恍如一血色地獄,到處都是倒地的戰馬和騎手,斷矛和卷刃的馬刀散落一地,被馬蹄踩得面目全非的屍體橫七豎八地疊在一起。

  雙方隨之越過屍體混亂撞入對方騎兵集群之中,卻都難以自由抽身離開再度衝鋒,只得揮刀持槍對著面前如潮敵人瘋狂砍殺突刺。

  在這耳目所見的密集狂潮中,雙方皆狀如瘋魔,也無任何輾轉騰挪,只能對著眼前活物瘋狂攻擊。

  就在郝搖旗的房縣騎兵和陳泰的滿蒙八旗在北面曠野上殺得難解難分之際,南面的明軍也加速趕到!

  李來亨的三堵牆騎兵和郝應錫的赤武營騎兵司並排衝鋒,兩堵緊密的騎牆恍如兩把鋒利的鍘刀,從側後方狠狠地撞入了清軍的後隊!

  那不是散兵線的對沖,而是兩堵密不透風的鐵牆整體碾壓而來。

  三排騎兵緊密排列,每排之間沒有縫隙,前排騎兵的馬刀和馬矛同時刺出,後排騎兵緊隨其後補上缺口,第三排騎兵把馬刀高舉隨時準備收割漏網之魚。

  騎牆所過處,清軍後隊的蒙古輕騎和滿洲驍騎像是被鐵梳子梳過的麥子一樣成片成片地大批倒下。

  戰馬被騎牆撞得橫飛出去,騎手被長槍從馬背上直接挑飛,落地的瞬間便淹沒於無數馬蹄之下。

  清軍後隊的陣型瞬間便被撕開了兩道血淋淋的缺口,傷亡數量激增,整條陣線開始鬆動潰散。

  眼見被三面夾擊,兩翼零散有蒙古人率先開始拔馬試圖獨自逃走。

  待到陳泰回頭看時,他的後隊已經潰不成軍。

  但他已沒了任何選擇,更沒有回頭路可走了,他只能咬著牙把頭盔往下一拉,隨即對身邊最後的兩百餘巴牙喇白甲兵嘶吼了一聲,便親自率領這支鑲黃旗最精銳的護軍朝北猛衝。

  白甲兵們得了命令,緊隨其後,精甲在陽光下閃爍著森然的寒光,他們沒有跟著潰兵一起逃,而是帶著混亂人流往北撞,試圖在郝搖旗的房縣騎兵中殺出一條血路,帶著主帥突圍出去。

  陳泰伏在馬背上,馬刀瘋狂地對生路劈砍,刀刃已經卷了,手上全是血,也難以分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兩百多白甲兵圍在他四周拼死護著他往北強突,每一刻都有人落馬,每一刻都有人被從側面捅來的長矛刺穿。

  但他們畢竟是滿蒙八旗中最精銳的護軍,硬是在房縣騎兵的包圍圈中殺開了一道狹窄的血路。

  其眾裹挾保護著陳泰,試圖拼命往北殺出,從而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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