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擲彈兵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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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擲彈兵伍長鄭義跟著前方把總旗一路小跑前進。

  耳邊只聽得叮叮噹噹的金屬碰撞聲,其中有腰間斜挎式皮囊破虜雷互相磕碰的沉悶響動,也有頭盔、布面甲甲片在奔跑中不停震顫的細碎蜂鳴。

  還有左右同袍們喇叭銃時而發出的清脆撞擊。

  每一種聲音都不同,但混在一起便成了周遭耳中流淌的奔騰鐵流。

  他的右手本能地按在腰間皮囊的搭扣上,隔著粗糲的皮革能感覺到裡面沉甸甸的鐵疙瘩隨著步伐一下一下地撞擊著他的大腿外側。

  五枚破虜雷,每枚將近兩斤,五枚就是小十斤的重量。

  訓練時教官總喜歡說一句話,他始終記得,你腰裡掛的不是鐵疙瘩,是你自己的命和清賊的命,丟一顆少一顆,丟完了,喇叭銃也使完了,那就拔刀近戰吧。

  鄭義也不知道自己是被那重量壓得喘不過氣,還是被即將到來的戰鬥壓得喘不過氣。

  他的心跳比平時快得多,每一次吸氣都能感覺到胸腔在微微發顫。

  自開戰以來,他們擲彈兵司與重甲司就一直在將旗下當預備隊,看著主力千總部的弟兄們一個接一個地衝進岑河鎮,現在終於輪到他們。

  他一邊跟著冉將軍的把總旗跑,此刻忍不住想起了大舅哥龐可大。

  那天在照磨山軍營門口,他大舅哥龐可大說要陪他一起入擲彈兵司,一同上戰場。

  他和龐可大一前一後走進了擲彈兵的選拔場,但龐可大最終沒能通過擲彈兵司的嚴苛考核,最後一枚鐵球出手時手指滑了一下,落在了白線外頭。

  差了一寸,就只有一寸。

  事後龐可大什麼都沒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一定要注意刀兵凶危,便埋著頭,獨自回了義勇營,繼續當他的二線守備兵。

  義勇營的待遇和擲彈兵司沒法比。

  鄭義覺得大舅哥龐可大沒被選中作擲彈兵很可惜,擲彈兵平日肉蛋魚肉幾乎和重甲司的那些壯漢們相差無幾,而且軍餉也是。

  義勇營餉銀只有擲彈兵的三成,更別說上官了。

  他們的上官是冉將軍,雖然冉將軍來帶擲彈兵司,兼領的只是一個區區把總。

  但大家都知道,冉將軍作為陸公子的左膀右臂,加上還是中軍部的負責人,有這樣背景靠山的領導,他們擲彈兵司那便是赤武營親兒子,待遇自然也差不到哪裡去。

  鄭義很替大舅哥感到可惜。要是那天最後一枚鐵球再多一寸,龐可大現在就該跑在自己身邊,也能來湖廣,親眼看看眼前這片混亂焦灼的戰場。

  腦子裡想著這些紛亂事,他腳下已同時跟著越過了炮兵的陣地。

  隨著前方越來越清晰,他看到在前方的樹林裡,主力千總部和忠貞營的弟兄們已是攻到了清軍的第四道土牆壕溝。

  但在這四道已被突破的土牆之間,戰鬥卻遠沒有結束,清軍的散兵潰兵仍沒有被全線徹底肅清。

  有的躲在樹後放冷箭,有的蜷縮在壕溝底部的淺坑裡,等明軍步兵跨過壕溝時突然跳起來捅一槍,雙方還在混亂纏鬥。

  明軍的後續部隊需要一邊前進一邊回頭清剿這些殘留的散兵,隊伍衝鋒勢頭也被拉得七零八落。

  鄭義喘息著環顧四周,入目所及到處都是零星的廝打和喊殺聲,幾個脖子上繫著紅巾的散亂降兵正把一個清軍從壕溝里拖出來,用膝蓋壓著後背,拿短刀往脖子上抹。

  幾丈開外,一個赤武營的刀牌手和一個清軍長槍手正在一棵老槐樹下扭打,兩人都丟了兵器,赤手空拳地掐著對方的喉嚨,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龍珠山山坡上的清軍紅衣大炮還在不緊不慢地往樹林裡打放,炮彈時而從頭頂呼嘯而過,砸在樹冠上,砸在胸牆上,砸在不知哪一方的士兵身上。

  有一發炮彈正落在一處被明軍占領的壕溝邊緣,碎土和斷枝像彈片一樣四散飛濺。

  幾個正在那裡清剿殘敵的明軍步兵被掀翻在地,有人捂著被碎石劃破的臉慘叫著在地上翻滾,也有人悶聲不響地趴下去就再也沒有動彈。

  硝煙和塵土混在一起,將整片樹林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薄霧之中。

  身後炮兵隊的中興炮六型,再度開始壓制山腰上上的清軍火炮,已經接連擊中了多門清軍火炮,如今山坡上清軍只剩下三四門還能持續轟鳴,但仍在堅持著。


  鄭義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跟著全隊的步伐往前跑。

  他以前在義勇營當旗隊長時,管的是城防訓練、巡邏站崗這些二線活計,但其實他從未真正上過戰場。

  如今做了擲彈兵司的伍長,手底下管著四個弟兄,腰間掛著軍工局最先研發的破虜雷,卻被一種陌生而強烈的緊張感攥住了。

  前方已抵達第一道壕溝邊緣,馬上就要進入廝殺戰場,冉將軍把總旗停下。

  他們三個擲彈兵局也隨之停下,開始短暫在衝鋒前,進行最後整隊。

  鄭義注意到身後一直跟隨他們的重甲司把總旗也跟著停下,六百重甲步兵在晨光下站成一道沉默的鐵牆,也開始整隊,大部分人都不說話,只有鐵甲隨著呼吸起伏發出的金屬碰撞摩擦聲。

  大家都在大喘息調整呼吸,正月越過前面戰友的一眾肩膀人頭,瞧見人群前方冉將軍正在他們停頓間隙快速講話。

  冉平面對著三個司新的突擊部隊,左手按住腰間刀柄,右手抬起,聲音穩穩地穿透了周遭的聲音:「擲彈兵司的弟兄們,你們腰裡掛著的破虜雷,全軍只有你們有。為什麼?因為你們是全軍精銳!」

  他指了指身後樹林裡清軍胸牆的方向,「前面那道土牆,清狗以為可以靠它擋住我們。你們要讓這道土牆變成他們的墳堆,用破虜雷開路!一口氣突進去!貫穿清賊防線!!」

  擲彈兵們齊聲發喊,那吼聲壓過了遠處周遭傳來的炮聲。

  鄭義感覺到自己那根緊繃了一路的心弦在這聲怒吼中斷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胸腔最深處噴涌而出的熾熱。

  他想起訓練場上反覆練習的那些動作,想起自己成為擲彈兵後領到第一套軍裝時休假回家,龐小妹的眼淚和龐可大的沉默。

  這時冉將軍話落,百總們聲音也從前排傳了過來,百總扯著嗓子吼著那句他聽過幾十遍的口頭禪:「他們都想看咱們輸!但咱們必須贏!」

  話落,鄭義跟著全百總局的弟兄一起大吼出聲,盡皆呼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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