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湖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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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一行人跟著戰兵衝出了岑河鎮南端的建築群,迎面而見,眼前再無鎮集廢墟建築遮目,入目的反是一片錯綜複雜的湖沼區域。

  這是岑河鎮以南的連片湖沼區,屬於江漢平原典型的垸堤湖塍地貌。

  六月的荊州湖沼上,大片粉紅色的荷花正開得鋪天蓋地,荷葉連成一片碧綠的海,荷花從葉海中高高地擎出來。花瓣在午後微風中輕輕搖曳,粉白相間,層層疊疊地一直鋪滿直至視線盡頭。

  風吹過湖面,荷花和荷葉便一齊往同一個方向傾伏,又緩緩立起來。湖沼之間被數道狹窄的土埂和石堤分隔成大小不一的垸子。

  當地百姓也管這些土埂叫「崗子」,管水口的狹窄處叫「衝口」,管人工壘築的矮堤叫「垸堤」,管湖邊淤泥沉積形成的淺灘叫「湖塍」。

  在崗子和湖塍上只能容兩三人並行,兩側便是水深及腰甚至沒頂的湖沼和淤泥淺灘。

  人踩在湖塍上,泥土濕滑鬆軟,每一步都往下陷到腳踝;崗子上倒是乾爽些,但寬不過三四尺,兩側都是水,掉下去便是滿身泥漿。

  清軍的將旗此刻已是移動到了一處較高的崗子上,旗手拼盡全力地揮舞著。

  幾個清軍軍官還站在旗下聲嘶力竭地吹著海螺,低沉而急促的螺聲混著敲鑼聲在湖沼上空迴蕩。

  無數從鎮北和鎮中撤退下來的清軍亂兵聽到螺聲後都在往這裡匯聚,不斷沿著崗子和垸堤跌跌撞撞地朝將旗方向靠攏。

  顯然清軍打算在此處依託地形繼續阻擊明軍。

  從鎮內追出來的千總二部明軍也從各條巷口湧出,與聚集此處各路清軍潰兵撞作一團。

  清軍潰兵見明軍追得這麼緊,其實都沒了戰心想跑,但周遭除了有追兵的方向外便沒坦途可逃,只得一邊抵抗邊向將旗逃去。

  雙方在這狹窄的崗子上、濕滑的湖塍上、荷花叢中互相砍殺捅刺,長矛從荷葉間穿過,刀光在粉紅色的花瓣間閃爍。

  不斷有人在廝殺中失去平衡跌入湖沼,湖沼約有大半人深,濺起大片水花,打翻了周圍一大片荷葉,露出底下黝黑的淤泥。

  跌下去的人掙扎著想要爬起來,但這淤泥極深極黏,腳陷在裡面拔不出來,很快便被追上來的敵人按住,在水中繼續掙扎廝打。

  大片大片的荷花和荷葉被雙方撞得東倒西歪,粉紅色的花瓣被刀鋒和矛尖攪碎,散落在渾濁的水面上,混在血水裡,被風吹得一盪一盪。

  湖沼上還漂泊著小木船和漕船,許多清軍潰兵拼命往那些拴在簡易木樁上的小船上爬,用刀砍斷纜繩,試圖撐船往南逃。

  明軍追兵隨後卻追著趕到,也從岸上跳上船,雙方在搖搖晃晃的小船上繼續用刀和矛互相捅刺,船身劇烈搖晃,不時有人大叫著從船上跌入水中。

  有的小船撐不了這麼多人,便連人帶船翻進了湖沼里,滿船的清軍和明軍一起落入淤泥和荷花叢中,站在水裡繼續廝打,水面被攪得儘是渾濁。

  整個湖沼區域最激烈的爭奪點乃是一座石拱橋,此橋名叫南橋,當地人也管它叫「南衝口」。

  它也是這一片湖沼區域唯一一座能容車馬通過的石橋,橫跨在岑河老河道上,橋面寬約一丈,兩側有低矮的石欄。

  過了橋往南便是通往監利方向的官道,是清軍突圍的唯一水路要道。

  誰能控制這座橋,誰就控制了這片湖沼區域的進出通道。

  清軍在橋頭留下最後一支建制較為完整的阻擊隊,約莫四五十人,手持盾牌和長矛死死堵在橋面上,不斷掩護潰兵往後收攏。

  明軍從北岸的崗子上不斷往橋頭沖,但橋面狹窄,只能容三人並行,衝上去的人被清軍的長矛一排排地比著,難以推進,後方火銃手要發銃,又被友軍攢動人影擋住。

  王得貴他們跟著的那百總隊見狀,便毫不猶豫地衝上前去支援幫忙奪橋。

  百總旗往橋頭一指,旗手便扛著認旗衝上了崗子,刀牌手和長槍手緊隨其後,在狹窄的崗子上排成單列縱隊,一個接一個地往橋頭壓。

  王得貴也拔了刀站在岸邊的湖塍上,腳踩在漫出淤泥上,緊張地環顧眼前的混戰。

  他只聽著四面八方都是廝殺聲、慘叫聲、刀槍碰撞聲和落水的撲通聲。

  他還看到不斷有後續從鎮北和鎮中撤退來的清軍亂兵往這裡匯聚。

  也有些清兵試圖往東邊沒有明軍旗幟的方向逃走,但很快遭到東邊游弋的明軍夜不收散騎掩殺,不得不折返逃回來。


  大多數清軍潰兵還是本能地往南邊有將旗的方向跑,聚集在南橋北端的人越來越多。

  匆匆追來的明軍也是倉促著急,與清軍在南橋兩側的崗子上密密麻麻地擠作了一團,互相廝殺。

  就在這時,北邊忽然傳來一陣敲鑼打鼓,王得貴猛地回頭,看到千總三部友軍的許多百總局和旗隊開始出現在北邊的幾處土崗和湖塍路口。

  他們也是追著潰兵從鎮北和鎮中一路掩殺過來的,此刻認旗一面接一面地從街巷口接連出現,赤紅色的軍襖在碧綠的荷葉和粉紅的荷花之間格外顯眼。

  千總三部的人並未直接衝進湖沼區域混戰,而是在北面的幾處崗子上穩住了陣型,開始調整。

  本來還在湖沼區域和南橋兩端負隅頑抗的清軍潰兵,在看到北面又出現了許多明軍的認旗,最後的戰意也泄了個乾乾淨淨。

  清軍的將旗無奈放棄此處阻擊的想法,又是一陣急促的敲鑼,然後旗手扛著將旗從崗子上拔起來,往南邊一小片連續的建築快速移動。

  那將旗沿途吸引收攏清軍殘兵,殘存清軍見狀再也不抵抗,紛紛放棄南橋和湖沼區域,跟著將旗頭也不回地往那片建築群退去。

  清軍的狼狽後撤,引得明軍如浪潮般呼喊著,不斷往前追殺。

  王得貴踮著腳尖朝最後那片建築群望去。

  那是一處占地頗廣的寺廟,坐落在岑河鎮最南端的一處高崗上。廟牆是青磚所砌,雖有不少地方被戰火波及,但整體輪廓還算完整。

  其幾座飛檐斗拱的殿閣從牆內高出,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棟三層高的樓閣,歇山頂上鋪著青灰色的筒瓦,四角飛檐下還掛著銅鈴,在午後的微風中偶爾發出一兩聲脆響。

  寺廟後方再沒有別的建築,只有連綿的湖沼和田野。

  所以,這也是清軍在岑河鎮的最後保留的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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