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掩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岑河鎮西南部。

  巷口狹窄得只能容五六人並排站立,兩側的土牆已被先前的幾發遠射炮彈震得裂紋縱橫交錯。

  清軍一個把總帶著親兵組織起亂兵結陣,他們利用藤牌長槍堵在巷口正中央,前排盾牌並得密不透風,後排的長槍手將長槍從盾牌縫隙里斜斜地伸出來不斷朝前捅刺。

  明軍這邊也是一模一樣的陣型,雙方的長槍在巷口狹窄的空間裡互相交錯在一起,槍桿碰著槍桿,在隔著不到一丈的距離互相捅刺。

  槍尖大多都被對方的盾牌擋住或撥開,刺在藤牌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偶爾有一槍從盾牌縫隙里穿過去,便會帶出一聲短促的慘叫,然後對面的盾牌迅速合攏,再度把缺口補死。

  兩排盾陣之間只隔著一步之遙的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手從盾牌上方露出的半張臉上滾落的汗珠和咬緊的牙關。

  王得貴就在這兩排互相捅刺的盾陣後面,背靠著一面半塌的土牆,手裡的炭筆在紙上飛快地劃拉著。

  此刻他的位置離前排盾陣極近,兩方呼喊聲讓他身上的汗毛根根豎起。

  但他沒有後退,他瞪大眼睛盯著前方盾陣之間的每一次捅刺和格擋,嘴裡念念有詞,筆下也是不停:「巷口接敵,兩軍盾陣相距一至二步,長槍手於盾後攢刺,然空間狹窄,長槍迴轉不易,十刺之中能破盾者不過一二。」

  「藤牌手右臂持刀,左臂掛盾,盾重臂沉,久持則力竭,盾縫漸開。若長槍再增一尺,後排可隔盾直刺敵前排,不必待盾縫。若火銃手多於兩側牆頭架銃,專打敵後排長槍與弓弩手,則巷口必可速破……」

  他為了速寫,字跡潦草得只有自己能認,炭筆尖在粗糙的紙面上刮出沙沙的聲響,混在盾牌碰撞的悶響、矛尖刺入皮肉的悶聲和雙方士兵含混不清的咒罵之中。

  王得貴這次的任務除了記錄這個百總局的戰兵作戰規範和佐證殺敵情況之外,還肩負著冉大人親自交代的一樁差事。

  上頭想要知道取消刀牌手的可實施性,需要他們這些中軍官跟著深入實戰現場,給出一份依據實戰的論述報告。

  王得貴和其他幾個中軍官在接下這樁差事的時候,他就知道,這是他往上爬的機會。

  他當過火銃手,知道銃手最怕什麼,怕前排刀牌手頂不住,怕陣型被衝散,怕沒有足夠的時間裝填。

  但眼前這場巷戰讓他看得更清楚了,狹窄地形里刀牌手的作用並不在於劈砍殺敵如果把這面牆換成更多的長槍和火銃呢?

  如果前排的長槍再長一尺,後排的火銃再多一些,在清軍衝到盾牌之前就已經被長槍捅穿、被銃彈打翻了。

  他決定將自己這篇記錄好好潤色一番,然後交給上級,他一定要憑藉這篇論文讓上頭的陸公子注意到自己。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前面戰況越來越激烈,清軍的盾陣後方有人在用北地口音高聲呼喊,那聲音十分急促,大概是在催逼後排的兵丁往前填,試圖在這段街巷擋住明軍繼續推進。

  赤武營這邊的把總也在吼,並且已經派人去呼叫擲彈兵支援,但眼下他們還需努力,不斷有火銃聲在身後爆射。

  那些自由射擊的火銃手已是爬上了巷口兩側的牆頭,有的騎在圍牆上,有的趴在坍塌了一半的屋脊上,都是各自找到了射界。

  他們對著清軍盾陣後排的長槍手和弓弩手挨個點名,清軍堵在巷口的部隊既要應付正面不斷捅來的長槍突刺,又要提防頭頂不斷飛來的銃彈,盾陣開始出現鬆動,前排的藤牌手體力急劇下降,盾牌之間的縫隙越來越大。

  清軍後續的弓弩手和火器兵也在與明軍對射,但一直被明軍火銃壓制住,漸漸沒了回應。

  王得貴看見一個清軍藤牌手的左臂已經抖得托不住盾牌,盾牌往下一滑,露出半邊身子,立刻被明軍後排兩桿長槍同時刺中,那清兵慘叫一聲便仰面倒下,盾陣頓時出現了一個三尺寬的缺口。

  王得貴趕緊又在手上的紙上飛快記了一筆:「若減少刀盾手,以長槍手兼持小盾補前排,可增加火銃手編制,火銃手於牆頭屋脊居高臨下專打敵後排,巷戰殺傷效率倍增。火銃手不受前排盾陣束縛,機動靈活,實可替代部分刀盾手之職能。」

  他剛寫完最後一個字,還未將炭筆插回腰間,就聽到巷口前方忽然爆出一陣驚叫。

  好些個清軍前排的藤牌手同時扭頭朝後看,隨後便不約而同,幾乎是同時丟下盾牌就掉頭往回逃跑。

  有人在用腔調怪異的官話嘶聲大喊:「擋住!擋住!」


  但那喊聲里的慌張已經說明了一切,剛才還在巷口負隅頑抗的清軍突然自己崩潰了。

  前排藤牌手一跑,後排的長槍手也跟著扭頭就跑,整條防線轟然塌陷。

  清軍們撞開身後的同伴,爭先恐後地往巷子深處四散而逃。

  王得貴連忙手忙腳亂地往旁邊牆上爬,想要看看什麼情況。

  那牆頭上有個騎在上面打冷銃的火銃手,他瞧見是中軍官要上來,連忙伸手拉了他一把,臉上掛著明顯討好的笑,嘴裡還殷勤地說了句「中軍官小心腳下」。

  王得貴抬眼瞥了他一眼,連聲謝也沒道,上去站穩腳跟便舉目朝南望去。

  他瞧見岑河鎮的清軍將旗正在急速往南邊移動,清軍旗手扛著那面已經被硝煙燻得發黑的將旗,在殘垣斷壁之間左衝右突,身邊圍聚著一大群潰兵。

  北面更是煙塵滾滾,千總三部的認因為旗已經推進到了鎮中心的靠南路口,此刻還在持續追著清軍潰兵的尾巴一路掩殺。

  看來清軍主將已是放棄了在鎮內繼續抵抗的打算,應當是要帶著殘部試圖往南突圍,或是想先行後退,再依託鎮重新組織防線。

  旁邊錢鎮撫官伸手來拉他的褲腿,仰著頭沖牆上的他喊:「走了!走了!我們跟上去!」

  王得貴低頭一看,原來他們負責跟的那個百總已是緊急帶著百總旗往南追去,認旗在狹窄的巷子裡一上一下地顛簸,眼看著就要消失在拐角處。

  王得貴見了慌忙跳下牆頭,腳落地時踩在一塊鬆動的碎磚上,腳踝扭了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但腳下片刻不敢停。

  他跟著錢鎮撫官和兩個鎮撫兵一瘸一拐地追著那面百總旗往南跑,沿途的街巷一片混亂。

  之前千總二部雖然從西南角突入,然後一路猛攻,但清軍部署在各條街頭巷尾的散兵游勇仍在清軍軍官指揮下負隅頑抗,一直邊打邊退,交替掩護著往後步步後撤。

  加之地形複雜難以展開優勢,故而他們千總二部進展緩慢。

  但如今清軍將旗都已經往南撤退了,導致所有清軍都放棄堅守殘垣斷壁和街頭巷尾,開始統一在往南撤。

  潰兵的洪流從各條支巷裡湧出來,匯到主街上,互相推搡著往南奔逃。

  赤武營戰兵們則趁勢在其身後猛追,在他們後面緊追不捨地掩殺,追上一個便捅翻一個,一時間街面上橫七豎八地倒著清軍潰兵。

  王得貴一行人緊緊跟著那面百總旗,他們在混亂的街巷中穿梭了一陣,只覺得氣喘吁吁。

  直到穿過最後兩排傾塌的民房和一片被踐踏得不成樣子的菜地,眼前才豁然開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