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近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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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伍長大叫一聲,何苦來和馮元福兩個立刻舉著藤牌過來擋箭。

  那炮長卻是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側過頭朝箭矢飛來的方向瞥了一眼,繼續用炭筆在炮架上比對著射距。

  萬家豪看得心底緊張,他身體卻感覺到十分疲憊,從昨夜到現在,他只在上午的追擊間隙里睡了不到兩個時辰,身體深處的疲憊像一層厚重的泥漿裹著他的四肢,每一次抬腳都覺得小腿上綁了沙袋。

  好在精神是極度亢奮的,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有力,耳邊的炮聲和喊殺聲像是被放大了好幾倍,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地刻進了腦子裡,感覺十分恍惚。

  他快速掃視四周,眼角餘光捕捉到旁邊一處民居門口還倒著一個清軍鐵甲兵。

  那清兵仰面朝天躺在門檻上,脖子處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口,血水從傷口裡淌出來,已經在石板地上匯成了一大灘暗紅色。

  一把虎牙刀落在不遠處,刀柄上還纏著已經被血浸透的麻繩。

  萬家豪往門內看了一眼,院子裡還躺著兩具清軍屍體,一個面朝下趴在井沿邊,另一個蜷縮在牆角,身上的鐵甲被捅了好幾個窟窿。

  院子中間停著三輛馬車,車裡堆著來不及卸下的糧袋和布匹,拉車的騾子已經不見了,只留下被割斷的韁繩耷拉在車轅上。

  兩個赤武營的火銃手正在院子深處高聲喊叫著什麼,裡頭傳來女人悽厲的哭喊聲,不知道是這家宅子的女眷還是被清軍擄來的百姓。

  萬家豪聽到聲音想進去看看,但他瞟了一眼鄭開遠。

  鄭伍長此刻正站在炮車側翼,手裡的蹶張弩始終端平,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的那宅子和巷口,似乎還不放心地瞟了一眼他。

  萬家豪只得放棄了這個打算,握緊了手中的魯密銃,繼續守衛在火炮旁邊。

  石築宅院周遭出現的火炮越來越多,先是他們護送來的這門六型炮,緊接著又是一門六型炮從隔壁的巷道里被推了出來。

  那門炮車後面也跟著一隊氣喘吁吁的夜不收,為首的是另一個伍的伍長。

  然後又來了一門更輕巧的四型炮,他們從東面的廢墟缺口被炮兵們連推帶抬地冒出了頭。

  三門炮依次從東北面趕到,在宅院正前方的街面上排開,炮口齊齊對準了那座石築宅院的院牆和碉樓。

  原本撿了門板、扛著撞錘準備再次強攻院門的赤武營步兵們此刻都紛紛撤了回來歸隊,他們大多提著剛斬獲的首級,辮子纏在腰帶上,臉上還在亢奮呼喊。

  有些戰兵從院牆上翻出來,戰兵營把總們一邊招呼人收攏部隊,一邊指揮其他人將那些躺在衝鋒路上哀嚎未死的傷員抬到安全的建築內。

  石築宅院內仍傳來零星的打殺聲和慘叫聲,應該是剛才有少數戰兵趁亂翻牆突入了內院,此刻正在與清軍纏鬥。

  外圍戰兵的銅鑼聲一陣緊似一陣地敲著,那是撤退的信號,將那些還在裡面拼殺的散兵一個一個地喊回來,防止留在裡面會被自己的炮彈一起砸死。

  察覺到零星突入的戰兵已撤得差不多了,萬家豪身前那門六型炮的炮長終於舉起了手中的三角紅旗。

  他站在炮車側後方,目光從炮口延伸出去,鎖定了院牆底部石砌地基與上方青磚牆體之間的接縫處。

  「瞄準畢!」瞄準手仰脖高呼。

  清膛手早就準備好姿勢,他手持清膛帚,猛地探入炮膛,用力轉了幾下,帚頭出來的時候,沾滿了黑灰。

  「清膛畢!」

  裝填手隨之一步上前,將取出的一體彈藥塞進炮口。

  「裝填畢!」

  推彈手緊隨裝填手其後,立即用推彈杆探入炮管,快速用力壓實,確認藥包和炮彈已到達炮膛底部。

  「推彈畢!」

  點火手用鐵錐從火門上方的引火孔刺下去,刺破了藥包的麻布,讓火藥暴露出來,這樣點火的時候,火焰才能直接接觸到火藥,不會延遲。

  「火門穿刺畢!」

  將點火杆舉到了火門上方,桿頭的火繩在風中明滅不定。

  炮長的紅旗猛地往下一落,聲音果斷:「放!!」

  「轟!!!」

  六型炮的炮車朝後猛地一坐,車輪在碎石路面上碾出兩道深深的轍痕,炮口噴出一團耀眼的火光和濃白硝煙。


  實心彈丸帶著尖銳的呼嘯聲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掠過短短几十步的距離,不偏不倚地命中了石砌地基與青磚牆體之間的接縫。

  那一整段石牆頓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碎石和灰漿被巨大衝擊力炸得四散飛濺!

  牆體上被轟然撞出了一個大窟窿,然後裂紋以窟窿為中心向四周迅速擴散,緊接著整段石牆轟然坍塌,豁口寬達一丈有餘。

  幾個還沒來得及撤離的清兵被亂石砸了個正著,慘叫聲被磚石傾瀉的轟隆聲淹沒。

  炮組成員對這套流程已是熟練到了不用過腦子的地步。

  炮彈剛出膛,炮組成員便呼喊著將火炮推復位,然後快速粗瞄了目標,隨後清膛手便已經端著沾水的羊毛刷衝上去清理炮膛,刷子插入滾燙的炮口,水汽和硝煙嗤嗤地往外冒。

  裝填手將一體藥包塞入炮膛,用推桿壓實,然後點火手插入火門穿刺,動作一氣呵成。

  呼喊聲此起彼伏,瞄準手重新校準了瞄準點,這次他的目光移到了右側那座還在往外放箭的碉樓上。

  裝填完畢的信號剛剛喊出,炮長便再次揮下紅旗。

  第二發彈丸呼嘯出膛,彈道比第一發略微抬高了幾寸,正中碉樓的中段。

  那是木製望台與磚砌樓體連接的最薄弱處。彈丸擊穿了青磚外牆,木製的望台支柱被攔腰打斷,碉樓上層的木結構發出刺耳的撕裂聲。

  整個望台帶著上面的清軍弓弩手搖晃了數下,在一陣驚恐的尖叫聲中連同碎裂的磚石和漫天的塵土一起轟然砸落在地。

  幾個清軍弓弩手從半空中被拋出來,四肢在空中亂舞,然後重重地摔在院外的石板地上,再也沒有動彈。

  與此同時,新趕來的另外兩門炮也開始了連續打放。

  「瞄準畢!」

  「清膛畢!」

  「裝填畢!」

  「推彈畢!」

  「火門穿刺畢!」

  「放!」

  「轟轟轟——」

  那門四型炮的炮管較輕,裝填更快,炮手們以極高的頻率朝宅院的正門和院牆缺口處傾瀉炮彈。

  實心彈丸一發接一發地近距離砸在石牆上,有的擊穿了院牆中段,將躲在牆後放箭的清軍弓弩手連人帶弓轟飛。

  有的落在院內的石板地上,彈跳起來又撞翻了院中的人與物。

  還有一發正中那兩扇包鐵厚木門,鐵條被彈丸扯斷,木門從中間裂開一道巨大的裂縫,搖搖欲墜地掛在門框上。

  另一門六型炮則專門瞄準了左側的碉樓,第一發偏了少許擦著碉樓邊緣飛了過去,但第二發正中碉樓底部的石基,將整座碉樓從根基處震得往一側傾斜了好幾度。

  樓上殘餘的清軍弓弩手連站都站不穩,紛紛丟下弓箭要往樓下逃竄,樓內的樓梯被擠得吱嘎作響。

  此刻三門炮你來我往,火光在街面上交替閃爍,炮聲連成一片,震得街面兩側殘存的斷牆都在簌簌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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