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四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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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除了這開蒙教育是政府補貼餐食以外,高一級的府學仍要收取一部分束脩,國子監和黃宗羲恢復的書院更是皆需正常自費。

  但如今府學學子不多,國子監和書院更是新立寥寥無幾人,區域也是最小。

  平日只有黃宗羲和幾個徒弟還有王夫之、顧炎武幾個同道中人喜歡在這裡論道研學。

  黃宗羲擔任了祭酒(校長),而黃宗羲帶來的那幾個嫡徒也分別做了蒙學學堂的老師,但如此一來人手仍是不夠。

  於是陸安給重慶府衙發了話,如今除了賀道寧要統籌重慶府實在抽不出身以外。

  王夫之和顧炎武也時常客串到府學教書育人,黃宗羲則專門著重負責府學,提拔高階人才。

  如此一來,陸安的三大思想家也算是集齊了,有義軍經驗的王夫之幫他管著重慶義勇營軍政。

  顧炎武與賀道寧共同管重慶民政地理、錢糧、兵防、水利、賦稅、行政、後勤、戶籍、屯田、籌餉等事情。

  黃宗羲則是辦府學,逐步抓起意識形態與人才儲備。

  為了府學更好開蒙和經世致用,陸安還熬了好幾個通宵,增加了幾門課程,分別是物理小識、簡單數學、地理等。

  他將自己能回憶起的東西都一股腦寫了上去,但在交給黃宗羲後,對方卻說寫的亂糟糟,非要重新為陸安排版抄字。

  除此之外陸安也還不知道讓誰來教這幾科,最後無奈只能讓賀道寧發了告示,招募感興趣的百姓來。

  此時他腳下一跨進府學大門,外頭的市井喧囂便被隔在了身後。

  正對大門是一條青磚甬道,甬道兩側各植了一排桂樹,樹冠還不甚茂密,但枝葉已經支棱起來了。

  甬道盡頭是一麵粉牆,牆上嵌著一塊新刻的石碑,碑面端端正正地刻著四個新寫的大字。

  「實事求是」。

  那字是黃宗羲的手筆,筋骨分明,不事雕琢,十分簡潔。

  再往裡走便聽見了讀書聲,不是那種拖著長調搖頭晃腦的吟哦,而是清清朗朗的童聲齊讀。

  一字一頓讀的是新編的蒙學識字口訣「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陸安放輕了腳步,沿著甬道往前走。原先府學的正堂被改成了幾間隔開的講堂,朝南的一面全部打通換成了透光的紙糊長窗,站在廊下便能看清堂內的情形。

  此時三間講堂都在上課,最東邊那間坐著幾十個年紀最小的蒙童,大的不過七八歲,小的只有四五歲,個個把背挺得直直的,小腿懸在條凳上夠不著地,一晃一晃的。

  一個二十來歲、頭戴方巾的先生正拿著竹鞭點著牆上的字塊領讀。

  那先生陸安認得,也是黃宗羲從浙東帶來的嫡傳弟子之一,姓蔣,原是個秀才,在四明山上跟著黃宗羲一邊躲清兵一邊研學。

  如今站在明亮的講堂里,穿一身漿洗得挺括的布衣,臉上也少了菜色,多了幾分紅潤。

  而中間那間講堂正在上算學課。

  黑漆木板上用白土畫著加減法的算題,十幾個半大孩子在底下奮筆疾書。

  有的咬著筆桿苦思冥想、面目扭曲,有的胸有成竹得算完,正得意地左顧右盼。

  講課的是王夫之,他沒有照本宣科,而是把算題編成了實用題目,一題完後又是一題,他聲音從窗縫裡漏出來:

  「且聽這題,一畝水田收稻穀兩石五斗,若以一成繳納田賦,餘下的自家吃用,你家種六畝水田,能剩多少?」

  堂下的孩子們噼里啪啦地撥著算籌,有個扎沖天辮的丫頭率先舉手搶答,王夫之點她起來,她脆生生地報了個數,王夫之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撫著短須說了句「不錯,坐下」。

  陸安在廊下聽著,心裡想的是另一筆帳,這些孩子,幾年之後便可成長為赤武營的文書、吏員、軍工局的技工、創業者。

  第三間講堂上課的也是黃宗羲的學生,正在講地理,黑板上掛了一幅手繪的《川湖輿圖簡略》,用炭條畫得雖不精緻,但山川走向、城池位置、路途里程一清二楚。

  那學生正拿教鞭指著長江沿線的幾個標紅點給半大少年們講湖廣地理。

  穿過三道講堂再往西走,便是原來兩座相鄰宅院打通後改建的區域。

  靠北的一進小院已被單獨圈了出來,門楣上新掛了一塊木匾,上書「書院」二字,也是黃宗羲的字。


  院子裡靜悄悄的,一株大樹把整個院子都罩在濃蔭里,樹下一方石桌,幾個石墩散落四周。

  桌上擱著一把紫砂壺並幾隻粗瓷杯,杯里還有半涼的茶湯,顯然剛才還有人在此對坐。

  這裡則是黃宗羲的書院區域,目前還沒有正式招收學生,平日裡只有黃宗羲和他的弟子們在此整理典籍、編寫教材、互相商討教學,偶爾王夫之和顧炎武也會過來清談論道。

  陸安站在院門口往裡頭多看了幾眼,石桌上還攤著疊寫了一半的手稿,被一塊青石鎮紙壓著,紙角在微風裡輕輕掀動。

  陸安認得那紙上的字跡,也是黃宗羲的手筆,他想起顧炎武跟他說過的話。

  他說黃宗羲正在寫一部大書,要窮究歷代制度得失,為日後的新朝立法。

  陸安沒有走進去翻看,只是在院門口站了片刻,便身往回走,沒想到剛回頭便迎面碰上一人。

  那人卻是顧炎武,此刻對方一手托著茶盤,盤上擱著茶壺和幾隻乾淨杯子,另一隻手還拎著個小炭爐,爐上的小銅壺正呼呼冒著白汽。

  他看見陸安站在廊下,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笑道:「公子什麼時候來的?為何這前頭門衛連個通報都無?」

  陸安笑道:「我讓門口的人別嚷,這府學裡正上著課,要是外面喊一嗓子,這幾間講堂還上不上課了?」

  顧炎武聞言想笑了,他連忙舉了舉手裡的茶盤說:

  「我原是要找梨洲兄清談的,特地去廚房討了些新茶,又嫌廚房離得遠來回走動茶水會涼,索性連炭爐也一併端了來。

  今日公子來的好不如來得巧,既然來了,不如一同到樹下坐坐?」

  陸安朝旁邊看了一眼,冉平正站在幾步外等他,他想了下今日時日也差不多了,也沒有其他安排,便點頭道:「可。」

  兩人走到樹下,顧炎武將小炭爐擱在石桌旁邊的地上,又熟練地燙杯、洗茶、注水。

  茶剛泡上,院門又被推開了,黃宗羲從裡頭踱步出來。他出來一看是陸安,連忙整了整衣冠要行大禮,又被陸安一把扶住,按著他坐到了石墩上。

  黃宗羲坐定之後,上下打量了陸安幾眼,感慨道:「公子今天沒有前呼後擁,一個人安安靜靜地來,倒讓老朽想起了當年在浙東講學時的光景,三間草堂,幾個門生,一盞油燈點到天亮。

  卻是膽戰心驚擔心清兵追捕,那時候做夢也不能想到,還能有今天這樣安穩的府學。」

  陸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正想說些什麼,廊道那頭又轉出一個人來。

  王夫之手拿一卷講義,青布長衫的袖口上還沾著許多灰,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他看見陸安也並未驚訝,因為他方才在講堂上從窗子裡已經瞥見了對方人影。

  他來重慶也算是待久了,習慣性朝陸安拱了拱手見禮,也不多客套,自己則在石桌旁找了個石墩坐下,把講義往桌上一擱,開口便是一句感慨:

  「方才我在給蒙童上算學課,講的是按畝徵稅的算法。有幾個孩子算得比大人還快,頗有些天賦,幾升幾合也都算得門清。」他搖了搖頭,「算學還需教給能用到的人手裡,如此一天頂十天的功用。」

  顧炎武拿手指敲了敲桌上的講義,接道:「不光算學如此,哪一門學問不是?如今多少士子,四書五經倒背如流,問到田賦怎麼收、漕運怎麼走、何地在何處,一竅不通。

  這樣的學問,讀穿了也是廢物。所以我說,匹夫如果沒有實學傍身,他拿什麼去盡責?拿八股文去打韃子?」

  黃宗羲將手中茶杯往石桌上一擱,但他沒有看顧炎武,也沒有看王夫之,而是將目光正正地投向了陸安。

  他放下茶杯的動作很輕,待一開口,便讓在座的幾個人都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

  「殿下……」

  這次黃宗羲他沒有叫「公子」,而是用了「殿下」這個稱呼,在這個午後樹蔭下的閒談里,這個稱謂便顯得不同尋常。

  「今日難得我三人與殿下同坐於此,有些話,壓在在下心裡很久了,今日不說,不知何日才有機會說,若有冒犯之處,還請殿下恕罪。」

  陸安見對方如此莊重,當即也放下茶杯正襟危坐,認真地看著他:「梨洲先生請講,今日沒有外人,有什麼話,三位也大可但說無妨。」

  黃宗羲微微頷首,目光裡帶了幾分審視,也帶了幾分期許。

  他開口時,語氣有著久經思慮之後的篤定:「殿下興義師、復疆土,救萬民於水火,我等看在眼裡,心中既欣慰,又不敢只頌功績。

  殿下可知,烈皇一生勤勉,雞鳴而起,夜分不寐,節儉自律,不近聲色,論勤政,論私德,歷代帝王中少有能及者。

  可為何這樣一位勤勉之君,最終卻落得煤山自縊、社稷覆亡的下場?」

  他沒有等陸安回答,自己則先出了答案:「蓋因君權獨斷,視百姓為私產,視百官為僕役。先帝又偏聽偏信,朝令夕改,苛征繁興,終至天下離心。

  屬下斗膽說一句,先帝是位清心寡欲的賢者,卻不是一個好皇帝。殿下是先帝嫡子,應當知道先帝的失處,更應當改先帝的失策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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