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圍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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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中短暫地安靜了下來。

  趙良棟立在柱子旁,方才洪承疇那番「還是不夠」的話讓他肚子裡攢了好一陣的想法,此刻也是忍不住開口了。

  「咱們這經略標營、柯總兵的提督標營與湖廣綠營、廖貴一的岳州營,再加陳泰那五千八旗若單論守城,守湖廣這些要地是夠用的。

  可若那重慶明軍集結夔東賊寇大舉入侵湖廣,我們這點兵力便算不上什麼優勢,更別說還有雲貴邊境上那些蠢蠢欲動的西賊。」

  趙良棟察覺到洪承疇沒有打斷他,顯然是聽進去,他便繼續說:「但是別路也是麻煩,江南那邊機動兵力跟著馬總督一同因陸賊覆沒,管效忠和巴山眼下還需防範張逆、鄭逆,也是勉力支撐。

  山東、河南、浙東之前為了馳援江南也是折騰了好一陣,結果撲了個空,這兵馬來回調遣,疲勞不堪,糧餉也不濟,短期內怕是沒有餘力,更何況那些內地調來的綠營兵戰鬥,千里迢迢拉過來也未必頂用。」

  他越說越快,顯然這些問題他在今日之前,便早就反覆想過多遍:「福建、廣東的大批兵力還得盯著李定國。對方在廣西虎視眈眈,一旦把南邊的駐軍抽調出去,就得出亂子。

  湖南各府綠營駐防本就很分散,到處都要留兵守城,還需防範雲貴西賊,已是捉襟見肘,再抽調大股兵力出來配合也是風險。」

  「那你的意思是?」洪承疇問。

  「屬下意思是,恐怕還是只有調江西兵,除此之外,還需增加經略大人的直屬兵馬,這才是上策。」

  洪承疇聽完沒有回應,他依然望著窗外。

  窗外雲層壓得更低了,從這裡看出去,幾乎要貼到黃鶴樓的屋脊上,遠處偶爾有蒼白的閃電似乎正在雲層深處涌動。

  洪承疇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趙良棟都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忽然洪承疇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拖得很重,像是把胸腔深處積了許久的東西一併吐了出來。

  隨後他用一種下定決心的語調,一字一頓地說:「我會上書請求再增加一營兵馬,我已有了經略左右標營,若朝廷允諾,這新增的第三營兵便由你來帶。」

  趙良棟心中一喜,這也是剛才他鋪墊那麼久的原因,顯然洪承疇也是看出來了,並願意給他這個機會。

  「但朝廷不會允許我手中直領太多軍隊,最多也只能增加這一營兵而已,卻還是不夠……」

  趙良棟嘆氣:「然卻別無他法……」

  洪承疇目光沉凝:「如此看來,只有一個法子了,只有請朝廷提前準備糧草,一旦湖廣有機會,便讓他帶那精兵來。」

  趙良棟愣了一下,腦子裡飛快轉了一圈,忽然意識到洪承疇說的「他」是誰,眼睛頓時睜大了。

  他的呼吸陡然一滯,聲音也壓低了幾分:「經略大人說的是……」

  洪承疇點頭,眼神在這一瞬間極為果決:「漢中的平西王,吳三桂。」

  「不只是他,既然下定決心要圍殺那重慶小子,當需滴水不漏,亦用猛虎撲兔之勢一舉拿下,漢中的定西將軍李國翰,我也有意請示朝廷一併抽調來湖廣協剿!」

  趙良棟倒吸了一口涼氣。

  吳三桂,這三個字的分量他掂得清清楚楚。平西王坐鎮漢中,手握原關寧軍精銳,曾經是崇禎朝廷在山海關的最後屏障。

  而現在,此人則是清廷在西南方向最鋒利的一把刀。

  但也正因為這把刀太利,朝廷一直不敢輕易亂使,故而軍糧從未給太飽,只讓對方駐在漢中,監視雲貴,威懾川陝,不到必須,不可用。

  若真把吳三桂請出漢中,那便意味著這一仗的規模將是一場橫跨湘陝贛的大圍剿。

  而定西將軍李國翰麾下還有八旗兵,在劉文秀北伐四川兵敗後,清廷便命吳三桂(平西王)與李國翰(定西將軍)同返回漢中,以此縮短運糧糧食損耗。

  吳三桂核心藩兵有萬人左右,若含綠旗、投誠兵,總兵力約兩萬多人。

  而李國翰漢軍鑲藍旗固山額真,本部漢八旗加上少量滿蒙八旗協防部隊也有數千。

  洪承疇沒有理會趙良棟的反應,他為人老謀深算,但一旦下定決心,行動便會很快。

  他直起身來,強撐著腹部的刺痛從太師椅上坐直,伸手從筆山上重新取過那支狼毫,又在硯台上添了新墨。

  燭火在風中晃得厲害,他不得不伸手去扶住燭台,另一隻手在紙上穩穩噹噹地落下了第一個字,趙良棟見了,立刻靠過去幫忙。


  洪承疇的密奏寫得簡短而有力:請朝廷預先為漢中的平西王吳三桂準備糧草,一旦川東夔東明軍有所異動,吳三桂即可率精兵由漢中馳援,與湖廣、江西部形成兩面夾擊之勢,再增標營一營,以此方可一舉將重慶陸賊合圍殲滅,否則事不可期……

  墨跡稍干,洪承疇便將奏摺封好,親手交給旁邊一名心腹幕友,交代了八百里加急送京的字樣。

  幕友雙手接過,轉身打開屋門,快步消失在走廊盡頭。

  密奏送出去的一瞬間,屋外正好驟然炸開一聲驚雷。

  那雷聲不是從遠處滾過來的,而是直接在頭頂上炸響。

  還沒等堂中眾人的耳朵從雷聲中緩過來,屋外暴雨便傾盆而下,紛紛重砸在屋頂的灰瓦上。

  雨水順著瓦楞涌下來,從屋檐上掛下一道又一道白花花的水簾。

  庭前那株樹瞬間被澆得枝葉亂顫,滿地的枯葉和浮塵被第一陣雨點打起來,又被隨之而來的大水沖得乾乾淨淨。

  遠處黃鶴樓的身影在雨幕中變得模模糊糊,只能勉強看清一抹青灰色的輪廓,像一艘在波濤里浮沉的孤舟。

  洪承疇腹部的舊傷像是被這場暴雨喚醒了一般,疼痛以箭頭刺入的那個點為中心,向周圍緩緩擴散。

  如今,只要是陰天他傷口便劇痛難耐,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肉深處慢慢撕扯。

  他捂著肚子,手指用力按在舊傷上,指節微微發白。

  周遭燭火在風中劇烈搖晃,半數被穿堂風撲滅,剩下的一半也在勉力支撐,將堂中每個人的臉都映得飄忽不定。

  洪承疇疼得花白的鬢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大口喘息著,眼睛卻一直望著窗外白茫茫的雨幕,看著那些被狂風捲起的雨簾在天井裡胡亂飛舞。

  他低聲喃喃:「以前是我小看你了,你這小傢伙……」

  屋外閃電又亮了一下,將他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表情不是憤怒,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獵人終於承認對手與己相當的鄭重。

  「我不會再犯同樣的失誤了,我會正視你,在你再敢冒頭的時候,給予你毀滅……」

  雷聲滾過,吞沒了後半句話。

  驚風穿堂撲面,堂內燭火應聲滅了三根,僕人慌忙去點,洪承疇卻擺手示意不必了。

  他依然看著屋外,依舊死死地盯住窗外什麼都看不清的狂風驟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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