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宮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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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來的消息……」

  心腹幕友立在燭光最亮處,手裡捧著一疊文書,身子微微前傾匯報著:

  「宮裡皇上和太后娘娘聽說了江南那幫亂臣賊子在儀真拍賣什麼翡翠,得了三十萬兩一塊的天價,此事傳得沸沸揚揚,皇上跟娘娘也跟著起了好奇。

  正好廖總兵之前在岳州繳獲的那兩箱翡翠到了京城,太后看了,很是喜歡。

  然後皇上索性大大方方當在滿朝文武的面,將這些翡翠分賞了好些大人們,其中內閣幾位大學士、六部尚書都得了些。

  但更多的則是直接送進宮,分給京城裡各府的福晉、貝勒、貝子、格格們。聽說那些貴人們早聽說了這等緊俏物件,個個拿到手上都是愛不釋手,稀奇得緊。」

  聽著幕友給自己補他病重時期錯過的時聞情報,洪承疇靠在椅背上沒動,手指輕輕摩擦著手中小玩意。

  儀真那邊那麼大的動靜,根本瞞不過清廷的眼睛,但因為當時江南清軍水陸龜縮,他們也只是知道大概,不知其具體,更不知是哪些參加者。

  在這種不知具體參會者的情況下,若是天下大定的時候,清廷大可以放肆搜捕參加反清集會的反動派,只要有嫌疑皆可抓來拷問。

  但現在隨著江南兩江總督被斬殺,天下震動,清廷最上方還是決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模作樣的查一番便停了。

  如此做法,也是避免逼得半壁江山的士紳階級人人自危,反而加速對方去資助投奔明軍。

  他閉著眼,嘴角慢慢浮上一絲笑意,卻是一抹看透世事的苦笑。

  「皇上和太后才不一定是真喜歡那假玉。」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廳堂里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皇上和宮裡搞得如此大張旗鼓,拿廖貴一那點子繳獲來遍賞群臣,說白了,無非是為了壓鎮江戰敗一頭。

  鎮江慘敗,儀真、揚州接連陷落,馬國柱堂堂管著江南江西的兩省總督被人陣斬,江南大軍被一掃而空,這樁樁件件糟心事傳到京城,滿漢群臣心裡怎麼想?天下人怎麼想?

  所以宮裡總得找回些場面,得告訴所有人,我大清最近並非只有敗仗,也是有勝仗的,也是有繳獲的,也是有東西可以賞人的。」

  他睜開眼,目光在燭火中閃爍了一下:「這些彎彎繞繞的主意,我閉著眼睛都知道是寧完我、馮銓、額色黑、金之俊那些老狐狸提議拱火的,這些人一個比一個會揣摩上意。」

  幕友將文書翻了一頁,恭敬道:「老大人看得透徹,朝廷那邊最近確實在大力鼓吹廖貴一的岳州水軍小勝。

  如今京城內閣幾位大學士還都放出話來,提議再升岳州總兵廖貴一的官。」

  洪承疇緩緩點頭。

  那個重慶的皇子夥同舟山賊在江南鬧得這麼大,攪得天下震動,數月之內馬國柱授首、八旗折威、漕運線被切斷……

  在這一連串灰頭土臉的戰報當中,的確只有廖貴一那兩次不大不小的水上交手是贏的。

  實際上,廖貴一擊沉的不過十幾條小船,不過是區區小勝,但小勝也是勝,矮子裡頭拔將軍,也只能拔到他頭上。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廖貴一到底是漢八旗的人,抬了旗了。

  他在前方打得長臉,對自己五省經略衙門面上也不是壞事,對當時點頭給他抬旗的皇上皇太后來說,也算是有臉面的事。

  「太后和皇上的意思呢?」洪承疇隨口問。

  幕友繼續道:「皇上的意思是,廖貴一現在也是旗人了,加上的確戰功赫赫,也該升他的官,讓他再接再厲,亦可鼓舞其他漢臣。

  加上內弘文院大學士寧完我與他那一派的黨羽,近來又彈劾沈永忠,說他在李定國進犯湖廣南部時一敗再敗,而且還棄守長沙,罪莫大焉。

  京城雖然有爭議,但風聲已經很明確了,沈永忠多半是要被奪爵罷任了。」

  洪承疇的眉毛輕輕挑了一下。

  沈永忠那續順公,駐湖南,名義上節制湖南綠營,實際上打仗不行,守城也不行。

  李定國兵鋒一來便望風而逃,長沙那麼要緊的地方說扔就扔,也是仗著祖輩的底子,被彈劾這麼久才有了這等成言定論。

  他不關心沈永忠的死活,他關心的是沈永忠空出來的那個位置。

  遲疑了片刻,他微微坐直了些,小腹的傷口被牽動,連帶著神經疼了一下,但他忍著沒有理會,只是盯著幕友問:「你的意思是,那廖貴一……」


  幕友點頭,低聲道:「根據京城的消息,上頭的確有意讓廖貴一接任剿撫湖南將軍,統領湖南的綠營。」

  話音未落,旁邊站著的一人終於忍不住了,便是趙良棟。

  趙良棟方才一直繃著臉沒吭聲,聽到這裡他忍不住往前邁了一步。

  「那廖貴一到底幹了什麼?川東賊的船隊從岳州江面上過,他不過出擊了兩次,加起來擊毀了十幾條不大的船,繳獲了兩箱勞什子翡翠罷了。

  就憑這點東西,就升剿撫湖南將軍?末將在陝西跟著總督孟喬芳剿賀珍餘部的時候,身上挨了四刀,親手砍翻的山賊不下數十個,從千總一步步爬到副將,他廖貴一這般就能抬旗、就還能升官,這也太容易了……」

  他說到最後,感覺到實在憋屈。

  他跟著洪承疇從陝西調到湖廣,本以為能在這裡施展拳腳。

  結果到了岳州才發現,大家都在讚賞廖貴一,而把他趙良棟的名字撇得乾乾淨淨,連個添頭都算不上。

  洪承疇卻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無妨。」

  老人的語氣平淡如水:「那廖貴一雖沒有特別厲害,但也算敢戰能戰。他能走到今日這步,不全是運氣,他自己在岳州確實肯拼命作戰,此外還有蘇克薩哈一直在後面推波助瀾、替他造勢。

  蘇克薩哈是皇上親信,在皇上面前說得上話。岳州有他們倆,對我們武昌來說是好事,南邊有塊擋箭牌總比我赤膊上陣強,再說了,你糾結這些細枝末節做什麼?」

  趙良棟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對上洪承疇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最後趙良棟只得嘆了口氣,抱拳應了聲:「是屬下孟浪了。」

  他默默退回到柱子邊,繼續垂首靜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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