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府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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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安放下粥碗,又拿帕子擦了擦手,點頭道:「好,雖然離太平年間還差得遠,但比之當初已是天壤之別,六萬軍民,重慶這座城的名頭也算擔得起了,民政方面辛苦道寧你了。」

  賀道寧受了對方肯定,面上多了幾分笑意,手指在冊子上往下移了一行:

  「再說這物資,公子此番帶回糧食三萬五千石、白銀一百三十三萬八千兩、鹽巴四十萬斤、布帛一萬九千匹、藥材四千斤、銅鐵料六萬五千斤、桐油麻油豬油共八千斤、火藥一萬二千斤。」

  他如數家珍般一一道來,每報一筆數字,手指便在冊子上輕輕一叩:

  「這些繳獲帶回來的糧食正好用來安頓新來百姓,待到他們也開墾田地走上正軌,明年便可自給。

  而那上百萬兩的銀子,說實話,之前公子又要東征、又要支付軍餉、又要發展民生,公子不在這幾個月,這府庫里已是見了底。

  屬下也是東挪西湊,將能省的全省了才挺過來,如今撫恤這些事情也都要提上正軌,自然需要銀子,這筆銀子便解了天大的燃眉之急。

  至於鹽巴、布匹、藥材、銅鐵料、油脂、火藥,下官都已分門別類入庫,帳目昨夜加班趕了出來,公子可以隨時核對調閱。」

  陸安擺擺手笑道:「不必調閱了,你做事我放心,有了這些物資,重慶也算是口袋裡有了餘糧,接下來如何計劃,你想必胸中也有了成策,便說說看吧。」

  賀道寧點點頭,當即從冊子裡抽出一份單獨摺疊的計劃書,又展開來,紙面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有幾處墨跡還是新鮮的,顯是昨夜才剛改過。

  「如今我們重慶底子厚了些,所以下官昨夜重新修訂了部分規劃。」

  賀道寧清了清嗓子,語氣愈發老成幹練:「首先是基礎設施,水利方面,城東那道舊渠需要徹底翻修,渠壁已經多處開裂,春汛時容易潰決。

  城外也有三處陂塘得加深加固,蓄水多了,下游數百畝旱地就能改成水澆田。

  其次是新開墾土地,公子,如今城牆外周邊已經沒有成片的良田了,零碎的邊角地倒還有些,但多是陡坡田土,不好種,也難以成規模,安置不了大量新來百姓。

  所以屬下計劃組織一些新來定居的百姓去璧山方向開墾。璧山距重慶四十餘里,沿途並無清軍威脅,只需中途建立數個連接驛站,再在壁山輪流駐紮一個把總司的兵力即可。

  如此水利修好了,荒地開出來了,再修整城內道路與廢棄民居,便可大力鼓勵商業集市,讓更多店鋪立起來。」

  說到這裡賀道寧翻了頁,語速略微加快:「至於商業和集市下官也已擬了章程,計劃每月逢五、逢十開市。如此固定日期,方便城內外居住的遠近鄉民和商賈趕集。

  再加上和夔東諸家還有走私貿易這些往來,便可以集市來活血,如此農商業便能有生氣不少。」

  陸安沉吟片刻,讚許道:「說得好,如今糧食不缺的情況下,城內商業要著重發展。咱們上通四川內部西營各鎮,下聯夔東各家,和湖廣、江西甚至江南的貿易都要活起來。

  長江這條線汪大海的水師能跑起來,有了集市,各種物資才能流通,城裡才有活氣。」

  王夫之在一旁聽得入神,聽到此處不由得點頭接了一句:「公子說的是,商業也是極為重要,我看重慶人丁日漸興旺,而四川其他地方卻還是滿目瘡痍……」

  他的目光越過窗欞,望向遠處模糊的山影,語氣里有感慨,更有一份難得的期許,「真希望此地,能成為四川第一顆恢復的明珠。」

  「一定會的。」賀道寧接得乾脆,兩人相視大笑,氣氛輕快了幾分。

  陸安面帶微笑,隨即話鋒一轉,問道:「還有官辦學堂那邊,進展如何?」

  設立學堂作用很大,教授技能、基礎文化,培養本地新一代人才、選拔百姓進入管理體系,鞏固自身統治基礎,讓新一代更有歸屬感。

  賀道寧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翻到冊子下一頁,語氣變得有些為難:「學堂的屋子倒不難,城裡空置的舊書院原本便有兩處,修繕一番便能使用。

  現在棘手的是教書先生,下官造冊歸籍時特地留意了一下,此次公子帶回來的流民當中,識字的不算太少。

  其中大多以前都是些中小地主、鄉間生員之流,他們在江南時雖算不上大富大貴,但都讀過書,能寫能算是沒問題,只是……」

  他頓了頓,斟酌著措辭:「只是這些人如今剛到重慶,個個心神不定。讓他們出來教書,也不知他們願不願意彎下這個腰來。」


  陸安低頭沉吟,的確有這層顧慮。

  讀過書的人,尤其是曾經有田有產的地主生員,落難之後最難放下的就是臉面。

  他偏過頭,目光與旁邊的顧炎武對視了一眼,剛才三人說話之時,顧炎武便一直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未有發言。

  陸安心中有了計較,轉向先對賀道寧與王夫之正式介紹道:「對了,兩位還不曾與亭林先生正式相識,這位是顧炎武,江南崑山人,別號亭林先生。

  說起來,顧先生也不是只會閉門著書的文人,早年清軍南下,他便親自參與了蘇州、崑山抗清起義,城破時生母被清軍砍斷手臂,嗣母絕食殉國,臨終遺命他終身不得仕清。從此以後,他改名炎武,棄了科舉功名,以身許國。」

  王夫之和賀道寧聞言,同時站起身來,皆是拱手施禮。

  王夫之當先開口道:「亭林先生之名,我早已如雷貫耳。在下曾有幸聽聞過先生士林所言,對里甲賦稅之弊針針見血,佩服之至。」

  賀道寧緊跟著道:「若是這般,晚輩在重慶這幾年,最頭疼的便是田畝冊籍和賦稅徵收,亭林先生所長處,正是晚輩急欲請教的。」

  顧炎武立刻起身回禮,拱手到底,語氣謙遜而懇切:「兩位過譽了,王先生在湖廣組織義勇,守土抗清,氣節剛烈,天下誰人不知?

  賀大人雖然年輕,但以一府之力,在殘城之上重建民政,不到兩年便聚民六萬,這分本事,才是在下要學習的。顧某不過是個書齋里愛琢磨的閒人,若論動手做事,還得向兩位請教。」

  三人一番推讓,重新落座,氣氛便比方才更親近了幾分。

  顧炎武、王夫之、黃宗羲雖並稱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

  但其實這三人中,顧炎武也只與黃宗羲神交已久,但也只是局限於書信交流,卻也未曾謀面。

  顧炎武黃宗羲同為江南名士,均投身抗清,學術上同倡經世致用,彼此高度推崇,故而書信往來。顧炎武對黃宗羲《明夷待訪錄》評價極高,黃宗羲在《明儒學案》中稱顧炎武為「開國以來第一人」。

  但二人也受戰亂與行蹤影響,終其一生未曾當面會面。

  而王夫之與顧、黃二人更是幾乎無直接聯繫,僅存思想共鳴。

  這是地緣阻隔的原因,顧、黃活動於江南,王夫之則長期在湖廣抗清與隱居,晚年更是遁居船山,深居簡出。

  陸安在旁看著,心裡已經開始盤算人員分工。

  顧炎武和王夫之雖是江南與湖廣兩路人馬,學術脈絡也各自獨立,但兩人都講經世致用,都重實務輕空談,性情上合得來,今後共事應該融洽。

  陸安想到這裡,又想起之前儀真集會時討論過的黃宗羲,於是向旁邊顧炎武詢問道:「不知梨洲先生收到顧先生的書信是否能來,若是他能來,這學院祭酒非他莫屬。」

  顧炎武對此心中早有推敲,當即對陸安肯定道:「如果僅靠我一人可能不夠,但有了錢老和歸莊的聯名信,再加上重慶這邊的情形如實說明,黃梨洲一定會來。

  而且很可能帶著他的學生們一同前來,所以這學堂祭酒一職,不妨虛位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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