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英雄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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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醉仙樓的慶功宴席已散宴。

  這處重慶城中首屈一指的酒樓是第一個恢復重建的商業酒樓,如今隨著流民和物資源源不斷湧入重慶,而也隨之擴大修繕了許多。

  今夜酒樓被赤武營整個包了下來,樓下大堂里擺了幾桌,都是各部中高級軍官。

  而樓上雅間坐的則是今日授勳之人、以及赤武營和義勇營的高階軍官們,樓下觥籌交錯鬧到戌時三刻才陸續散去。

  而樓上雅間裡,核心將領和重慶府衙軍工局官員的席面,直到文安之連打了幾個呵欠,被親兵扶著先去歇息了,人這才慢慢開始離開。

  二樓旁邊一間茶室被打開了,房間內被滿上了茶水來醒酒。

  這茶室不大,四壁是川東常見的竹骨泥牆,牆上掛著兩幅本地的山水條幅,畫得不算好,但墨色還算濃淡有致。

  屋當中一張黑漆矮几,几上擺著醒酒的濃茶和幾碟瓜果點心,切成薄片的脆梨、去了殼的桂圓乾、幾塊壓得瓷實的米花糖。

  親兵輕手輕腳地進來換了一壺新茶,又把燭台上的蠟燭剪了一截燈芯,火苗跳了兩跳便重新亮堂起來。

  二樓此刻還有許多人沒走。

  劉坤和胡飛熊面對面坐著,一人端著一碗茶,作為兩個主力千總部的千總,正有一搭沒一搭地低聲說著話,話題繞來繞去繞不開最近的事情。

  閻虎則靠在一把太師椅上,兩隻腳大剌剌地伸著,半閉著眼,嘴裡還嚼著一塊米花糖,嚼得嘎嘣響,但動作越來越慢,看樣子快要進入迷糊的打鼾狀態了。

  郝應錫坐在他對面,手裡轉著一隻空了的茶杯,耳朵卻一直豎著往茶室那邊聽。

  贊畫房的程大略和張奕夫今日喝的有點多,此刻兩個腦袋湊在一旁,不知在小聲說什麼高興事情,不時笑出呵呵呵的公鴨嗓。

  茶室邊緣只有三個人。

  陸安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後是半扇撐開的木窗,窗外四月的夜風裹著江水的腥涼氣鑽進來,將他酒後微微發燙的臉吹得舒服了些。

  他眼神依然清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抬眼看向面前坐著的兩個人。

  文三兒坐在左邊,對方今夜穿的也是白日那身屬於炮組的輕便軍裝,只是坐在這安靜的茶室里,反倒比站在萬千人面前的高台上更侷促了幾分。

  他的背挺得筆直,膝蓋併攏,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陸安注意到對方的目光一直盯著几上那碟桂圓乾,似乎頗有興趣,但一次也沒有伸手去拿。

  李鐵山則是坐在他右邊。

  他比文三兒高了整整一個頭,也寬了整整快一圈,所以坐在這矮几前顯得有些憋屈,兩條長腿在几子底下蜷著,想伸又不敢伸。

  他方才在席面上就坐在陸安旁邊,與冉平一同一左一右夾著陸安,那是今日英雄宴上最風光的位置。

  但他卻是如坐針氈,從開席到撤席,筷子也只動了屈指可數的幾次,夾的還都是面前那盤離他最近的菜。

  陸安用公筷給他夾過兩回菜,他每次都拘謹道謝,然後那菜就擱在碗邊上,半天才捨得吃一小口。

  其實也是唯恐自己吃相不好、用箸不雅,擔心在這滿屋子高階將官面前鬧了笑話。

  此刻他的臉還是紅的,但不知是酒勁還是拘謹。

  陸安江茶碗擱下,瓷底碰到木幾發出一聲輕響。他沒有寒暄,直接看向文三兒,開了口。

  「三兒,你的個人檔案,我讓中軍部調來仔細看過……」

  陸安的語氣顯得平和近人,像是在跟一個認識了很久的老友說話,「早年你在湖廣的經歷很特別。」

  文三兒沒想到陸安開口說的不是操炮、不是鎮江、不是勳章,而是這些,他喉頭下意識動了一下,嘴唇張開又合上。

  「你後來在衡州入伍做了輔兵,入伍之後加入炮兵隊,你在炮兵隊的表現,中軍部都有記錄。

  算學雙甲,識字雙甲,操炮考核全隊第一。鎮江戰役中,你主動帶著一門炮發起衝鋒,竟敢往騎兵面前頂,這也已經證明了你是敢戰勇敢之人。」

  「冉平這些天跟我提了好幾次,他說他管著中軍部又管著炮兵隊,忙得兩頭燒,實在顧不過來,所以我想了很久。」

  他停了停,目光定在文三兒臉上,隨後一字一句地說:「我想讓你轉正,接替冉平的炮兵隊的職位,正式做炮兵隊的隊長。」


  話音剛落,文三兒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般,猛地往後一仰,隨即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雙膝一彎便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茶室的青磚地面上,咚的一聲悶響,將几上的茶杯都震得微微晃動。

  「小人……」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破了音,嗓門卻大得驚人,「一定不辜負公子信任!」

  這一嗓子很高,穿過了茶室半掩的木門,傳到了外面。隔壁桌的劉坤和胡飛熊同時停了話頭,扭頭朝這邊望過來。

  本來已經打呼嚕的閻虎也醒了,呼嚕聲戛然而止,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瞟了一眼這頭,隨即又調整了個舒服姿勢又睡了。

  郝應錫過來壓低聲音對劉坤說了句什麼,劉坤微微點頭,嘴角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

  這種調動的消息算不得機密,在軍中從來不隔夜,他們心裡都有數。

  但讓所有人意外的是,陸安這一次卻沒有像往常那樣伸手去扶。

  他只是垂著眼睛,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文三兒,目光里有審視,也有關切,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鎮江一戰你很勇敢,沒有你抓住戰機主動進攻,馬國柱可能會見勢不對,先一步逃離戰場。」

  陸安的聲音不急不緩,「但我要告訴你一句話,勳章,屬於勇敢的人,但不屬於盲目復仇的人。」

  文三兒跪在地上,肩膀抖了一下,額頭仍貼著地板,不敢抬頭。

  「炮兵隊乃是我軍重器,一門中興炮造出來需要許多銀子、工匠,更需要許多工序和時間,你與中興炮打了許多交道,想必心裡也是清楚。

  更何況,一個合格的炮長培養出來更是不容易,還有配合嫻熟的炮組成員。所以炮兵隊隊長需要為炮兵隊全員負責,更要對全軍負責。」

  「所以我需要你答應我一件事,否則炮兵隊我無論如何也不會交給你。」

  文三兒又在地上磕了個頭,顫聲道:「小人謹聽公子教誨!」

  陸安的語氣加重了:「從今往後,沒有命令,炮兵隊不得脫離步兵序列擅自發起突擊,如此方能長久。

  你要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而不是讓情緒反過來控制你。

  鎮江那樣的冒險,打勝了是奇蹟,若打敗了,你可有想過後果?炮丟了,人沒了,我們又拿什麼打下一場仗?」

  文三兒匍匐在地上,後背的軍裝已是被汗浸出了一塊深色的印子。

  他吸了吸鼻子,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沒有那麼抖了:「小人答應,今後一定看公子號令做事,絕不再孟浪莽撞,若有再犯,甘受鎮撫司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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