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撫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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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安則是親手抱起了另一塊碑,這碑比冉平懷中那塊更沉,碑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

  「高海寶、許滿谷、李碎娃、陳順、王二栓……」

  許許多多看似不起眼的名字刻滿了滿碑,這是陸安記在骨子裡的那些名字。

  也是他腦海中,那些哭喊著、哀求著,讓他快過橋的每張面孔。

  這些名字,每一個都是酉水河畔為他斷後的人。

  在那追兵將近,這些殿後的輕重傷員全部戰死,無一生還。

  他們中最小的才十幾歲,最大的四五十歲。

  陸安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撫摸過去,指尖在粗糙的凹凸石面上微微發顫,然後他親自將碑安放在墓座里,又退後半步,端端正正地作了一個揖。

  他呢喃道:「諸位,待覆山河時,烈士祠中來做伴。至於更多的人,你們的名字我無法知曉,但你們的功績永世長存。」

  身後軍官們依次跟上,每個人懷中都抱著刻滿名字的石碑,腳步沉重而篤定。

  一盞盞燭火在碑前依次亮起,被親兵們的手護著,一一點燃,火苗搖曳,映在石碑的字跡上,也映在所有在場將士的眼底。

  待所有碑安置完畢,陸安回到高台。

  山風吹乾了他額頭的汗,也吹乾了他眼角那許多濕意。

  冉平遞上一卷文書,陸安接過展開,掃了一眼,然後面對全軍,聲音恢復了幾分剛硬嚴整:「從今日開始!赤武營的開啟正式撫恤制度!」

  台下數千人齊刷刷豎起耳朵,方才還沉浸在悲壯肅穆中的士兵們,此刻不約而同地微微前傾了身子。

  「士兵陣亡,一次性撫恤銀十二兩。軍官與獲授勳者,按級別與功勳逐級累增!」

  台下已經有人開始小聲算帳了,十二兩銀子,在這個年頭的重慶,田地是官府分發的,銀子則能買上許多東西和糧食,夠一家老小吃用上數年。

  這比他們在崇禎年間聽說過卻從沒摸到過的那筆「撫恤金」強太多了,也比沒有撫恤的夔東其他家好太多。

  陸安未等他們消化完,繼續朗聲道:「陣亡士兵遺孀,每月再發五錢銀,若其再嫁則停發。」

  這是赤武營對她們的一份心意,讓她們不至於在士兵死後,連一碗粥都喝不上。

  廣場上有幾個成了家的老兵,聽到「五錢銀」三個字的時候,嘴唇哆嗦了一下。

  五錢銀不多,但如果每月都有,這便是至少餓不死有衣穿的活路。

  他們的妻兒也不會在自己死後被迫改嫁,更不會淪為乞丐或娼婦。

  但這還顯然不夠。

  「陣亡者每名子嗣——」

  「由重慶府衙提供學堂與食宿,一直供養到年滿十六歲方止!」

  他們的子女,有人替他們養,有官府替他們教。他們不會因為爹戰死,而變成野孩子,更不會不識字沒人管。

  站得遠些的義勇營方陣里傳來一聲古怪的聲響,像是什麼人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鼻子。

  「陣亡戰士有父母者,若陣亡者系獨子,每月再發撫恤銀八錢!若非獨子,亦為贍養人者,每月發五錢!」

  靜了片刻的廣場像是開了鍋的水,不只是喧譁,是一種無法遏制的雜亂。

  有人在低聲跟旁邊的弟兄確認數字,有人在摸著胸口大口喘氣,騷動像是野火一樣,隨著陸安的話從隊伍的前排往後傳,越傳越烈。

  陸安等了一會兒,見騷動越來越重,中軍部和憲兵被迫出動讓台下安靜。

  等到台下重新安靜下來,陸安才接著念下去:「傷殘者,將由重慶府免費診治,外加康復訓練。能繼續從軍者,優先編入中軍部、後勤等職務。

  不能從軍的,將由府衙安排崗位,在固定工俸之外,每月額外再發三錢銀補助,這筆錢,只要赤武營還在,就一直在!」

  「若有失蹤人員,家屬先領取陣亡撫恤金的七成作為臨時津貼。待確認陣亡之後,轉為正式撫恤金,差額全部補發!」

  文書念完,陸安捲起文書,交還給冉平。

  台下寂靜了幾個呼吸的時間,像是所有人都在消化這些滾燙的數字和承諾。

  明末的明軍撫恤制度名義上繼承洪武舊制,以一次性撫恤金、世襲軍職、喪葬補助為核心。


  但在財政崩潰、戰亂加劇的背景下,這套撫恤制度早已基本名存實亡。

  原本按規定,陣亡士兵家屬可獲十餘兩白銀(關寧軍等精銳略高),有子嗣者標準稍優,無嗣寡婦僅得三兩安葬費,軍官則按品級獲贈官、賜祭葬、蔭子世襲軍職(如試百戶)。

  然而,崇禎朝常年面臨軍餉拖欠(如崇禎二年寧遠兵變因欠餉七十四萬兩爆發),戶部庫藏空虛。

  所以至崇禎十六年時全國明軍糧餉拖欠長達五年,撫恤金多為白條,實際兌付率不足三成,地方執行中還存在官員剋扣、流程繁瑣等問題。

  此外,制度呈現嚴重不公,邊軍與京營待遇天差地別,普通士兵撫恤更常被挪用。

  同時,傷殘士兵也缺乏系統保障,多依賴地方賑濟或自行謀生,大量陣亡將士遺屬因無依無靠凍餒而死,只能賣兒賣女,甚至被迫加入農民起義軍,成為加速明朝滅亡的重要因素。

  但,本不該這樣。

  「萬勝!」

  「殿下萬歲!」

  「公子萬歲!!」

  廣場之上不是約定好的口號,而是不約而同的呼喊歡呼,是帶著哭腔喊的,是破了嗓子吼的,是在哭笑之間迸出來。

  這一次,不是慶祝,而是一種對承諾的回應,是一群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人沒了後顧之憂,放下心的吶喊。

  排山倒海的狂呼從南山直衝雲霄,混著春泥的氣息,在塗山寺殘破的飛檐間迴蕩不休。

  那些陵園裡的燭火被聲浪震得齊齊跳了一跳,然後繼續穩穩地燃著,紋絲不動。

  仿佛那些沉睡的名字也在笑聽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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