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江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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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曆八年,三月初。

  武昌段,長江江面。

  自川東水師與舟山水師在九江以西分道東西而去後。

  舟山水師在張煌言帶領下返歸江南儀真,而川東水師則再度朝西前進。

  此刻江水渾黃,滔滔東流。

  武昌城巍然矗立於江岸,青灰色的城牆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光,城垛後面黑洞洞的炮口對著寬闊江面。

  城牆上,號角鑼鼓聲此起彼伏。

  軍官們扯著嗓子喊叫,士兵們抱著炮彈、扛著物資在城牆上往來狂奔,靴子踩在青磚上,聲音紛沓雜亂。

  匡家勁和旁人賣力合抬著一箱沉甸甸的炮彈,跟在自己伍長身後,喘著粗氣往城牆上爬。

  城牆台階很高,每一步都需要抬高膝蓋,炮彈壓在懷裡,硌得他胸骨生疼,但他咬著牙,一步一步不敢怠慢。

  「快!快!別磨蹭!!」

  伍長在前面大聲吼叫,聲音被頭上此起彼伏的炮聲蓋住了大半,但匡家勁聽出了那股子著急。

  鎮江戰敗後,匡家勁為了逃命殺了一個督標營的把總,他不敢再回江寧督標,於是逃到長江北岸之後,便跟著來自武昌的潰兵一路往西逃。

  路上他們這些潰兵碰到了武昌兵的一個汛長,對方正在收攏隊伍,急需兵源,他便加入了進去,如今已成了湖廣提督標營的最底層大頭兵。

  當哪裡的兵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麼不同,反正他也是一個人,只不過是換了個地方吃糧罷了。

  但頭上因為沒了馬總督那等大官關照,故而武昌的提督標營比兩江督標營差,裝備差些,軍餉差些,士氣也差些。

  但匡家勁不在乎,他知道當兵不可能純靠著軍餉來發財,得靠其他的。

  城牆上,炮聲震耳欲聾。

  武昌江防炮一門接一門地發出怒吼,炮口噴出熾白的火焰,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

  炮彈呼嘯著飛向江面,大多數都落在水裡,激起沖天的水柱。少數則成功落在船上,目標木屑飛濺,船身傾斜。

  而江面上,明軍的炮船鬆散排開,也在不斷還擊。

  匡家勁跟著將炮彈放在一門岸防炮旁邊,這才直起腰,他趁著伍長沒注意,飛快地瞟了一眼江面。

  江面上全是明軍的船。

  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從東邊到西邊,一眼望不到頭。

  大船、小船、炮船、運輸船、沙船、哨船……桅檣如林,旌旗如雲。

  船帆鼓滿了風,灰白色的帆布在陽光下泛著光,如同一片移動的雲海。

  船槳在船身兩側整齊地划動,好像蜈蚣腿般攪得江水翻滾,白浪滔滔。

  對方船太多了,匡家勁在心裡粗略地數了一下,起碼三百多艘。

  此刻明軍前隊的船已是過了武昌城外江段,後面的船仍還在天際線上源源不斷出現,一艘接一艘,連綿不絕,仿佛永遠也過不完。

  船頭上的旗幟在風中獵獵飄揚,黑底紅邊,旗上一個斗大的「陸」字,匡家勁認得那個字。

  在鎮江,他見過,且刻骨銘心。

  他有些不安的吞咽了一口唾沫。

  明軍分出來許多炮船與武昌的江防炮對射,以此保護後方運輸船。

  那數十艘炮船排成散群,船頭的火炮不斷噴吐火焰,白煙一團一團地騰起,炮彈呼嘯著砸向城牆。

  有的打在城牆上,磚石碎裂,碎片四濺,有的打偏了落在水裡,有的打中了城垛,將垛口砸得四下崩飛。

  雙方不斷對射間,匡家勁已看到有數艘明軍船隻被擊毀了。

  那些船身傾斜,慢慢下沉,有的燃起了大火,黑煙滾滾,有的船帆被打爛了,桅杆折斷,在江面上打轉。

  但明軍的小船很快靠過去,接應落水的士兵和百姓,不斷將人拉上船,然後繼續西行。整個過程雖然有些狼狽,但是組織得很好。

  眼見對方吃癟,在鎮江吃了這伙明軍虧的匡家勁頓時覺得十分暢快,他在心中歡呼,恨不得自己也去放幾炮泄憤。

  但這只是一瞬間。

  「看什麼看!」伍長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再去搬下一箱!」


  匡家勁縮了縮脖子,正要轉身,忽聽一陣尖銳的破空聲。

  他的身體反應比腦子更快,趕緊猛地蹲了下去,雙手抱住腦袋。

  「轟!」

  一枚炮彈擊中了城牆垛口,磚石碎裂,碎片四濺,那門江防炮連同旁邊的兩個炮手一起被飛了。

  那炮管在空中翻了幾圈,滾下了台階,一個炮手的半截身子掛在城垛上,血順著青磚往下流。

  匡家勁被濺了一臉灰,嘴裡的沙子硌得牙疼,他爬起來,抹了一把臉,什麼也沒說,趕緊便跟在伍長身後,跌跌撞撞地逃下了城牆。

  此時江面上,陸安的旗船已通過了武昌段江面。

  江水拍打著船舷,船身隨之微微晃動,發出沉悶的聲響。

  陸安站在船尾,雙手緊緊攥著欄杆,他的目光越過船隊的桅檣,望向身後那座漸漸遠去的湖廣省會,武昌府。

  城牆上還在持續噴薄白煙,炮聲還在響,但已經沒那麼密集了。

  汪大海指揮著川東水師的炮船正在一邊對轟還擊一邊撤離,以掩護後面的運輸船加速通過。

  一艘小船從船隊後面追上來,靠上旗船的船舷。

  川東水師一個軍官順著繩梯爬上來,滿臉黑灰,衣服上還有燒焦的痕跡。

  他快步走到陸安面前,單膝跪下,聲音急促:「公子,汪總兵讓我回報,說船上百姓能救的都救下來了。但有一船全是藥材,如今侵了水,汪總兵只救回來幾箱,其他的……都沉了。」

  得知消息,陸安攥著欄杆的手緊了些,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從武昌城移開,落在那些正在沉沒的船隻殘骸上。

  江面上漂著碎木板、破布、空木桶,還有些漂浮的屍體,隨著波浪起起伏伏,正在不斷遠去。

  他注視武昌城頭飄揚的旗幟,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

  三個月前,他在這裡用火攻船燒了武昌水師,用細作破壞了江防炮,還成功行刺洪承疇。

  但關於洪承疇到底是否死了,至今還未有確切的消息傳出來。

  武昌城裡風聲鶴唳,加上清廷嚴密封鎖消息,洪社的人難以有效滲透,只知道洪承疇遇刺重傷,生死不明。

  但陸安心裡清楚,不管洪承疇死沒死,武昌的水師都已傷筋動骨,但江防防務已恢復了大半。

  那江防炮台此刻已能給他們水師船隊造成不小的威脅。

  眼見一些船隻被擊沉,他深呼吸了幾口氣,將湧上來的怒火壓下去,聲音很快恢復了平靜。

  「知道了,汪大海說沒有,還需要多久尾隊才能過對方江防炮射程?」

  川東水師軍官眯著眼眺望,隨即快速估算了一下,抬頭道:「尾隊估計還需一刻鐘,就可以脫離對方火炮射程。」

  陸安點頭,「加速吧,以最快速度通過武昌。」

  「是!」水師軍官應了一聲,轉身下了船。

  陸安重新望向武昌城,城牆上,清軍的旗幟還在飄揚,炮聲還在響,但已經不那麼凶了。

  明軍的炮船也在開始撤離,一艘接一艘地駛過武昌城,往西邊去。

  後面的運輸船也加快了速度,船槳劃得更急了,船帆鼓滿。船隊像一條受傷的巨蟒,在炮火中艱難前行,但始終沒有停下。

  他轉過身,面朝西邊,那裡是重慶,是夔東。

  他心中暗暗發誓,等消化了這次帶回去的百姓和物資,等到赤武營擴編完成,等到中興炮造出更多。

  屆時,他一定要帶著夔東諸將,好好地殺一殺這湖廣清軍的勢頭。

  武昌,他還會再來的。

  洪承疇若是沒死,那就再殺一次!

  柯永盛若是還在,那就連他一起收拾了。

  他站在船尾,望著身後那座越來越遠的武昌城,望著那些持續冒煙的炮台,望著那些還在江面上漂浮的殘骸,目光冷峻如鐵。

  船行西去。

  江水滔滔,奔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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