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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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安的目光從台下每一張臉上掃過,面對這全天下最富裕的一批士紳,他深吸一口氣,高聲道:

  「首先,感謝諸位忠臣義士今日冒著風險齊聚一堂,為王師光復而慷慨解囊!

  今日盛宴,即將結束,但諸位與我們今後要走的路,還有很長。這天下淪喪清虜治下,抗清復明,此事極難!」

  帳中鴉雀無聲,眾人呼吸加快。

  陸安環顧台下,朗聲疾呼:「但天下之事,無所不難!孤既然活著走到這裡,既然到了這世間走這一遭,要做,便要做這最難的事!」

  他的目光如炬,掃過台下每一張面孔。

  「前路哪怕荊棘滿布,哪怕刀山火海,哪怕九死一生!只要有希望,那便是希望!諸位為何不放手一試,與孤搏出一個重開漢家的天下來?!!」

  他的聲音像一團火,在帳中轟然炸開。

  台下死寂了一瞬。

  然後,歸莊第一個爆發了,他猛地跳起來,面紅耳赤,聲嘶力竭地吼道:「殿下既然做了選擇,我歸莊也做了選擇!願追隨殿下抗清復明!!」

  他的聲音在帳中迴蕩,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

  冒襄緊跟著站起來,聲音比歸莊還大,眼眶通紅,像是要把積壓了多年的鬱氣一口氣吼出來:「殿下千金之軀,不怕前路難測!我冒襄能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我冒家也能!」

  歸莊和冒襄的吼叫聲點燃了整個帳子。

  「抗清復明!」

  「驅逐建奴!」

  「恢復山河!!」

  上百士紳同時高呼,呼聲此起彼伏,其勢如奔,震得周遭燭火搖搖欲熄。

  有人站起來,有人跪下去,有人捶胸頓足,有人仰天長嘯。

  那些在清廷治下忍辱偷生了多年的士紳們,那些被剃髮易服、被剝奪特權、被盤剝壓榨了多年的士紳們,此刻像決堤的洪水,將積壓了多年的屈辱和憤怒,一股腦地傾瀉出來。

  陸安站在台上,默默注視這一切。

  他知道,這些人中有真心復明的,也有投機觀望的,有被形勢利益所迫的,更有被親友拉來的。

  但此刻,不管他們出於什麼一起站在這裡,只要他們都在喊同一個口號,都在為同一個目標吶喊。

  他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帳中的聲浪漸漸平息,但每個人的胸膛都在劇烈起伏,許多人眼睛都紅著。

  陸安從容笑著,像春天的陽光,不刺眼,但暖到骨子裡。

  「諸位,雖然你們大多數人與我是第一次相見,但孤想,諸位心中的一團錦繡,終有柳暗花明的一日。」

  話落,他聲音拔高到極致,像是要把這句話刻進在場每個人的骨頭裡。

  「諸位努力!只需數年奮身一搏!往後敢問天下!誰人不識君!!?」

  他雙臂張開,像是在擁抱整個天下。

  帳中死寂了一瞬。

  然後,上百士紳齊刷刷地跪了下去,不是稀稀拉拉,是所有人幾乎都同時跪下。

  衣袍擦過地面,膝蓋磕在地板上的聲音,茶碗被碰倒的聲音,混成一片。

  「願為殿下效死!」

  「恢復大明!!」

  「殿下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在帳中迴蕩,燭火被聲浪震得搖搖欲熄。

  有人伏在地上,肩膀劇烈抖動。有人仰頭望天,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有人攥著手中的翡翠,有人抱著身旁的人,或喜或泣,或掩面泣不成聲。

  寇白門跪在人群中,素白的衣袍鋪在地上,額頭觸著冰冷的青磚,第一次參加此等場面她嘴唇微微發抖。

  柳如是也與錢謙益一起跪著,錢謙益白髮蕭然,背脊挺直,嘴唇微微翕動,不知道在念叨什麼。

  姚志卓跪在錢謙益身後,攥緊了拳頭,好似被賦予了無盡的力量。

  張名振跪在舞台旁邊,他像回到了數年前江南淪陷,那個在舟山海面上迎著炮火衝鋒的人,當時那人發須還未斑白。

  粗略一想,這等感覺熟悉又陌生,恍如昨日。

  張煌言跪在他旁邊,低著頭,肩膀微動。

  他想起陳子龍投水就義的那個清晨,想起得知夏完淳等四十餘名江南少年義士在南京被處斬的那個午後,想起那些曾經熟悉,如今卻再也回不來的面孔。

  他想,他們若泉下有知,或許能瞑目了。

  劉孔昭跪在最邊上,沒有低頭,也沒有流淚。他仰頭望著台上的定王殿下,嘴角帶著一絲笑。

  他是劉伯溫的後代,世襲誠意伯,一輩子見過太多朝堂上紛爭的興亡成敗。

  但此刻,他認為他還可以放手一搏,因為前方雖驚濤駭浪,然已燃起燈塔,指引著迷途之人的歸途。

  歸莊跪在人群最前面,渾身發抖,淚流滿面。

  他察覺到這話一完,今日這儀真盛宴將要結束,他自家破人亡後,難得找到今日這般集體歸屬感。

  此刻他趕緊抬起頭,望著台上的定王殿下,像是生怕再也見不到一樣,聲音失態地破音高呼:「殿下!我們還會再相見嗎?!」

  陸安站在台上,赤袍白冠,燭火映著他的臉。

  他靜靜注視著歸莊,看著冒襄,看著萬壽祺,看著嚴栻,看著賀王盛,看著李之椿,他看著在場每一個人。

  他的笑容像春日陽光洞開烏雲,溫暖、明亮、充滿希望。

  「一定會有那一天的。」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到時候,長江以南,清虜盡滅。」

  陸安頓了頓,目光越過人群,望向帳外,夜色深沉。

  但深沉夜色中的江面上,舟山軍巡邏船的燈火如螢火蟲一樣在黑暗中明滅。

  遠處,東方的天際,出現了一線灰白。

  「到時候,肯定是春暖花開的一年。」

  帳中一片寂靜。

  江風吹動帳簾,燭火搖搖晃晃。遠處,江水拍岸的聲音隱隱約約,像大地的心跳。

  有人還在流淚,有人已經站了起來,有人開始收拾東西,有人和身旁的人低聲告別。

  盛宴結束了,凝聚了江南抗清士紳這股搖擺力量。

  帳外狂風驟起,春風撲面,江水嘩嘩。

  遠處破曉,東方天際隱隱那一線灰白正在逐步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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