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散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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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安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張名振、張煌言、劉孔昭、錢謙益、柳如是、姚志卓、寇白門。

  一行人踏著夜色,朝燈火通明的大通帳走去。

  夜色深沉,江風微涼。

  但每個人的心裡,都因剛才那番密談而滾燙。

  一行人穿過帳簾,燭火的光湧出來,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走了沒幾步正要進去,帳門口一個人影迎上來,是陳士鐸。

  他手裡還捏著一卷脈案,顯然剛從軍醫隊的營帳過來,他先是朝陸安行了一禮,隨即便轉向張名振道:

  「定西侯,明日一早不知可有時間?在下過來複診一番,再定藥量和醫治方案詳細列出。」

  張名振點頭,聲音沉穩:「明日一早時間自然有的,陳先生儘管來,老夫在舟山軍營中恭候。」

  陳士鐸應了一聲,又朝陸安、張煌言、劉孔昭分別施禮,正要轉身離去,目光忽然停住了,他盯著站在柳如是身後的寇白門。

  「這位,可是方才一舞的寇女俠?」陳士鐸的語氣帶著幾分遲疑,像是確認。

  寇白門微微一笑,大氣福了一禮:「正是民女,敢問陳先生有何見教?」

  陳士鐸卻是沒有說笑,他皺起眉頭,目光在寇白門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他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在欣賞,而是在診病。

  「恕在下直言,寇女俠面色萎黃,略帶青灰,無光澤……」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顴骨位置,「此處青灰,乃肝鬱之象,唇色淡白,氣血不足。目下微腫,脾虛濕困。身形消瘦,恐怕是氣血虧虛、氣機不暢、肝鬱氣滯所致。」

  聞得此言,幾人當即都停下來,轉向陳士鐸。

  陸安原本正往裡走,此刻愣在了原地。他記不清寇白門在歷史上活了多久,只知道「秦淮八艷」中有人早逝,有人晚景淒涼。

  但不管怎樣,寇白門現在是他剛安排的南京洪社的堂主,更是他在江南布下的重要人物,她的身體不能出問題。

  他想起寇白門的經歷,其出身娼門,早年生活艱辛。幾年前年「短衣匹馬,隨帶婢女斗兒,歸返金陵舊地」的奔波,可能的確損耗了身體底子。

  重回秦淮後,又「日與文人騷客相往還,酒酣耳熱,或歌或哭,亦自嘆美人之遲暮,嗟紅豆之飄零」,長期抑鬱寡歡,這樣的身體,的確可能伴有暗病。

  「敬之,」陸安開口,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你即刻為寇女俠查驗一番。」

  陳士鐸聽了陸安的話也不磨嘰,當即躬身應了,隨後便對寇白門揮手示意。

  兩人快速移步到帳邊一處燭火明亮的桌椅前,寇白門聽從坐下來。

  陳士鐸先望診,觀面色、看舌苔、察目色;然後聞診,聽聲音、嗅氣息;最後問診問飲食、問睡眠、問月事、問舊疾。

  寇白門皆一一作答,神色平靜,毫不避諱。

  陳士鐸又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寇白門的寸口上。閉目凝神,一息、兩息、三息……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又按了片刻,才收回手。

  他睜開眼睛,眉頭不展。

  「寇女俠的脈象,弦細而弱。弦脈主肝病,為肝鬱氣滯,情志不舒;細脈主氣血虧虛,為陰血不足;弱脈主陽氣不足,脾胃虛弱。」

  陳士鐸頓了頓,語氣凝重:「綜合四診,在下的初步診斷是肝鬱氣滯,氣血虧虛,脾胃失調,心神失養,兼夾酒濕內蘊。

  這是典型的情志病引發的臟腑紊亂,若不及時調理,若是再過激,將引發急症。」

  帳中幾人都是吃了一驚,寇白門自己也是一愣,隨即苦笑了笑,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陸安眉頭微皺,當即問道:「該如何治?」

  陳士鐸想了想,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階,急則治標,疏肝理氣。寇女俠肝鬱之象明顯,當以柴胡疏肝散加減,佐以鬱金、合歡皮解郁安神,此階約需半月。」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階,緩則治本,益氣養血。待肝氣疏通,再以八珍湯加減,補益氣血,佐以白朮、茯苓健脾祛濕,此階約需兩月。」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階,鞏固療效,養心安神。以天王補心丹加減,養心安神,佐以酸棗仁、遠志,此階約需一月。三階之後,若能堅持調理,寇女俠的身體當可恢復大半。」


  陸安點頭,語氣果斷:「如此,陳士鐸你明日日便替定西侯和寇女俠好生複診,將藥也列好,這是要事,先做定西侯和寇女俠這事。」

  陳士鐸躬身:「卑職遵命。」

  他當即轉向寇白門,約好了明日複診的時間,又叮囑了幾句飲食起居的禁忌,寇白門一一應下,陳士鐸這才轉身離去。

  陸安又出言希望寇白門好生注意身體,並表示陳士鐸極為擅長鬱氣攻心,還請一定遵從陳士鐸的醫治調養。

  寇白門應聲轉過身,朝陸安深深一福。

  「多謝殿下關心。」

  陸安擺了擺手,笑道:「寇女俠還需愛惜身體,保留有用之軀,南京洪社一堂,還指著你呢。」

  寇白門微微一笑,直起身來,眼眶微紅,但沒有流淚,她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不會在這麼多人面前失態。

  一番小插曲過後,陸安隨即轉身,掀開大通帳的帳簾,大步走了進去。

  帳中依舊燭火通明,裡面上百士紳或坐或站,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有人手裡還端著酒杯,有人把玩著剛拍到的翡翠,有人和身旁的人交換名帖,有人在角落裡閉目養神。

  此刻得到冉平安排,絲竹之聲已經從舞台上撤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分即將散場的安靜。

  陸安走上舞台。

  燭火映著他那一身蟠龍衣袍,映著他頭上的白色素翼善冠,映著他清朗的面容。

  他站在台上,環顧台下上百張面孔,歸莊、冒襄、萬壽祺、李之椿、嚴栻、賀王盛、路澤溥、錢陸燦、張充甫、王潢、趙琰、蔣拱宸等等人……

  許許多多張臉都望著台上,有人在擦拭眼角,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嘴唇微微發抖。

  天下沒有不散之筵席,眾人瞧見定王殿下再度現身,已是猜到今日怕是到了尾聲了,所有人都閉口不再說話,紛紛圍攏過來。

  場面一度極度安靜,他們知道,定王殿下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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