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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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

  劉孔昭此刻打了圈腹稿後,才說道,「今日我等為主賓,故而沒能參加拍賣。但我劉家也有些浮財,我打算捐白銀十五萬兩,算是買了殿下之前送我的那翡翠玉佩。」

  陸安回過神來,轉頭看了劉孔昭一眼。

  他知道劉孔昭有積財,對方是明初誠意伯劉伯溫的後裔,世襲爵位,浙南田產上萬畝。

  其原本還掌控溫州、處州的鹽引與商貿,家族資產上百萬兩。

  此後因為抗清,導致多處皆被清廷沒收查封,但是還算存了不少家底帶走,如今十五萬兩,對劉家來說,雖然是筆大額支出,但還是拿得出來的。

  陸安笑了笑:「誠意伯有心了,本王替抗清大業謝過。」

  劉孔昭擺手:「殿下客氣,我劉家世代受大明恩澤,如今大明有難,豈能坐視?」

  隨後陸安又再度提議讓舟山軍與他一同返歸重慶的事情。

  但舟山軍因為海船去長江上游則吃水線不夠,若舟山軍僅靠步兵,離了船便與王夫之的義勇營相差無幾。

  而且現在二張和劉孔昭還是傾向於收復舟山,以此重新牽制清軍東南,與西南明軍東西呼應,這也是他們的主場。

  兩人又說了幾句,此刻寇白門在掌聲中環謝過台下看客。

  短暫停頓調整後,又聽幾把琵琶被傳了上來,那寇白門忽將頭髮解開,頓時一席黑髮如瀑布般展開。

  便聞香風掃過,台上青燈搖曳,映得台上台下皆添了幾分淒清。

  丫鬟搬來凳子,寇白門款款落座後,眉眼好似洗盡鉛華,只剩清冷與悲愴,懷中已是緊緊抱著一把桐木琵琶,琴身斑駁,仿佛藏著半生風雨。

  她身後跟著一名素衣丫鬟,手中輕執一方素白長綾,步履輕緩,神色恭謹,全然不見閨中嬌態。

  寇白門對著台下眾人深深斂衽行禮,禮畢,她指尖輕觸琵琶弦,轉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漫開一腔掩抑沉愁。

  丫鬟則靜立台側,素綾垂落,只待弦音起時,伴舞相和。

  片刻後,淒切的琵琶聲正式響起,寇白門輕啟朱唇,伴著弦音緩緩吟唱《琵琶行》。

  那嗓音清婉低沉,唱著:

  「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馬客在船,舉酒欲飲無管弦……」

  丫鬟踏著細碎的舞步,輕揚素綾,舞步柔緩卻沉鬱,無半分媚態,唯有如浮萍般的漂泊之感,與弦音唱詞相得益彰。

  唱到「弦弦掩抑聲聲思,似訴平生不得志」,琵琶聲陡然轉沉,指尖用力撥弦,聲聲泣血,既是嘆琵琶女的懷才不遇、紅顏薄命。

  更像是在嘆這亂世之中,江山易主,無數忠良報國無門,滿目百姓流離失所。

  唱到「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她嗓音微顫,眼底泛起淚光,憶起秦淮昔日繁華盡毀,自己身不由己的半生。

  再看眼前山河破碎、生靈塗炭,悲從中來,弦音也隨之幽咽,如冰泉冷澀,揪人心肺。

  隨著唱詞漸深,琵琶聲忽得一轉,不再是單純的悽苦哀怨,反倒添了幾分憤懣與激昂。

  「今年歡笑復明年, 秋月春風等閒度……

  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

  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寇白門抬眼望向台下一眾士紳及義士,目光澄澈又堅定,弦音鏗鏘,又如金石相擊。

  這一首千古絕唱,在此刻像極是她個人的人生履歷,又已超越了個人失意,變成了亡國之人的共情吶喊。

  丫鬟的舞步也隨弦音變得鏗鏘,素綾翻飛,不再是柔婉飄搖,而是帶著不屈的韌勁,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

  「感我此言良久立,卻坐促弦弦轉急。

  淒淒不似向前聲,滿座重聞皆掩泣。」

  曲至尾聲,寇白門指尖猛地收撥,當心一划,四弦一聲如裂帛,震得台上青燈火燭搖曳,丫鬟收步佇立,素綾垂落。

  寇白門抱著琵琶,垂眸斂聲,無聲卻勝千言。

  大通帳重歸寂靜,唯有夜風呼呼,與未盡的弦音縈繞不散。


  這一曲《琵琶行》里的琵琶女,曾「名屬教坊第一部」,「五陵年少爭纏頭」,卻在年長色衰後「老大嫁作商人婦」,獨守空船,只能以琵琶訴盡「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的淒涼 。

  而寇白門作為秦淮八艷之一,「娟娟靜美,跌宕風流」,能度曲善彈琵琶,十七歲時以五千士兵提燈迎親的盛大場面嫁與保國公朱國弼。

  卻在南明覆滅後被丈夫當作貨物般欲賣換贖金,她憑「短衣匹馬闖金陵」的俠氣籌得萬金自贖,重歸秦淮卻終究難逃「美人遲暮」的落寞。

  二者皆以琵琶為心聲載體,琵琶女的弦聲藏著盛衰榮辱的無奈,寇白門的琵琶曲則時而激昂如金戈鐵馬、時而淒婉如泣如訴,道盡身世飄零與內心孤憤。

  她們也都經歷了從繁華之巔跌落塵埃的劇變,看透世態炎涼,在時代洪流中無力掌控自身命運,成為被權力與欲望拋棄的「淪落人」。

  而寇白門第二曲選用《琵琶行》,也是因為裡面的繁華驟落、身世飄零、壯志難酬、故國舊夢成空的悲愴,恰好符合這江南抗清士紳的心境。

  他們曾身處江南文苑繁華、仕宦功名在身,國破之後山河易主,懷抱復明之志卻無力回天,仕途理想破滅、故土淪喪、流落隱遁。

  如同此曲作者白居易般貶謫淪落、琵琶女盛年凋零,一樣有著盛世崩塌、懷才無歸、天涯淪落、悵念故國的深沉共鳴,道盡個體在時代碾壓下的渺小與悲哀。

  如今彈唱,便是用來自傷紅顏薄命,哀嘆大明傾覆、舊夢破碎,以此與台下落魄江南文人、遺民士子共情。

  滿場江南皆起身,對著台上那道素色身影深深拱手,隨即寇白門下台。

  此後舞台上又來其他來的南京舞姬,繼續獻舞。熱鬧不減,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盛宴快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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