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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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冉平聽到動靜趕緊從身後快步上前,卻又不知道該做什麼,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因為他也不喝酒,此刻站在旁邊思來想去,便朝身後跟出來的兩個親兵吩咐了幾句,兩個親兵會意,轉身快步去取溫水。

  陸安直起身,意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卻覺得等會還要見那麼多人,如此實在不妥。

  這時他扭頭瞧見桌上搭著一塊青布,不知道是誰放在那裡的,青布,疊得整整齊齊,他便隨手扯過來擦嘴。

  「你這年輕人好生失禮。」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聲音帶著幾分輕笑。

  陸安愣了一下,扭頭看去。

  說話的人就站在幾步外,燭火的光映在對方身上。

  那人頭戴淺色儒巾,身穿月白直裰,腰系絲絛,外罩一件素色披風,面上眉目清峻,唇紅齒白,活脫脫一個俊俏書生。

  他站在那裡,手裡捏著一把摺扇,扇子沒打開,只是隨意地握著,舉手投足間姿態閒雅。

  「這般場合,人家殿下的東西,你如此扯過來便擦了嘴中污物。若是被瞧見了,豈不是丟了你家父輩的臉面?」

  那人說著微微搖頭,但嘴角帶著笑,像是在調侃,又像是在教訓。

  陸安看著他,總覺得哪裡不對。這人的五官太精緻了,眉眼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柔美,不像是男人的剛硬。聲音也偏細,雖是刻意壓低了,但還是帶著幾分女子的婉轉。

  那人眼見陸安盯著他看,眉頭頓時皺起,頓時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你這人,看人哪能盯著一直看的?來,贈你一巾,莫要再弄髒這裡的東西,免得被這主人家埋怨。」

  話落他從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遞過來。手帕是素白的,一角繡著一枝梅花,針腳細密,看得出手藝不錯。

  冉平眼見對方竟敢教訓起陸公子,當即大怒,立刻就要上前去告訴對方這不開眼的東西,陸安卻是擺了手止住他。

  陸安接過手帕,隨即客氣道:「謝過公子了。」

  那人輕笑一聲,隨意擺了擺手,轉身便掀簾進了大通帳。

  陸安用那方手帕擦了嘴,手帕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氣,不是薰香。

  這時,跟著舅舅走過許多江湖的冉平靠過來,壓低聲音,臉上帶著幾分瞭然:

  「公子,剛才那是個女的,我看了,沒喉結。」

  陸安他點了點頭,沒有多想。

  一個女扮男裝的女子出現在這裡,想必是錢謙益或者柳如是帶來的,也許是哪位士紳的家眷,也許是柳如是說的那些「姊妹」之一。

  但對他來說都不重要。

  兩個親兵端著溫水回來了,陸安接過碗漱了口,又喝了幾口。

  如此溫水入喉,暖意從胃裡升起來,驅散了一些喝急酒的不適。

  他深呼吸了幾口,夜風吹過,帶走了臉上的燥熱,頓覺神志清醒了不少。

  他站在帳外稍事休息,注視夜色中燈火通明的營區,忽感今日難得集結了江南這麼多士紳,正是好機會。

  這些士紳個個身家不菲,有時候多說幾句話,便能多給重慶和赤武營帶回去幾萬兩銀子,這樣的機會,可是不多。

  他正要轉身回帳,忽然聽到帳外一處燈火通明處傳來極度亢奮的聲音。

  「這位老爺,且聽本天師為你分解!!」

  是賈通天的聲音。

  陸安一愣,隨即好奇地走了幾步,繞過帳角,隨後便看到賈通天不知何時在帳外擺了一張桌子。

  桌上鋪著黃布,黃布上畫著八卦圖,擺著龜殼、銅錢、簽筒、硃砂、符紙,還有幾樣叫不出名字的法器。

  燭火映著他的臉,紅光滿面,正在唾沫橫飛。

  他的桌子前面,里里外外圍了十幾二十個士紳,有的站著,有的踮著腳,似乎是在排隊?

  大家伸長脖子往裡看,一個個神情專注,像是在窺探什麼了不得的天機。

  陸安不動聲色地靠近了些,站在人群後面。那些士紳此刻盡皆全神貫注地盯著賈通天,沒人注意到後邊過來的陸安。

  賈通天正對著一個杭州士紳搖頭晃腦,他閉著眼睛,手指掐著訣,嘴裡念念有詞,忽然睜開眼,目光如電,盯著那士紳的臉,看得那人心裡發毛。


  「這位老爺你先莫說,貧道觀你面色晦暗,印堂發青,眉間有黑氣繚繞。你最近時運不濟,流連不利,是不是做什麼事都不順?」

  那士紳連連點頭,一臉苦相:「天師說得是!在下這半年來,做什麼賠什麼,開鋪子鋪子虧,販鹽鹽被扣,連家裡的田地都減產。更可氣的是,前月還被人騙去了一筆銀子,至今追不回來……」

  賈通天捋著鬍鬚,微微點頭,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伸出手,示意那士紳把手伸過來。士紳趕忙伸出右手,賈通天抓住他的手腕,不是診脈,而是翻來覆去地看他的手心。

  「老爺,你手上的紋路,貧道看了……」

  賈通天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沉重,「你這些年賺的銀子,來路不正的太多,惡財積在手上,惡氣鬱結,沖了你的財運。這惡財,貧道估摸著,不低於兩萬兩。」

  那士紳臉色大變,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的目光躲閃,不敢看賈通天,也不敢看周圍的人。

  賈通天鬆開他的手,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胸,語氣不緊不慢。

  「老爺,你也不用瞞貧道。這惡財怎麼來的,你我心裡都一清二楚。貧道只告訴你一句,惡財不散,惡氣不消。惡氣不消,你這一輩子,做什麼都別想順。」

  士紳額頭上滲出了汗珠,連忙從袖中摸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雙手捧到賈通天面前,恭敬道:

  「還望天師救我!這銀子……在下願意破財免災!天師說多少就多少!」

  賈通天沒有去接錢袋,而是擺了擺手,語重心長地說:「老爺,破財免災不是給貧道,是給你自己。

  今日在這裡你捐給殿下一些,也算是積了功德。如此,惡氣散了,財運自然就來了,今後,自有一場大富貴等著你。」

  士紳如獲至寶,連連點頭如搗蒜,他趕忙將錢袋塞回袖中,又從懷裡掏出一錠金子,足有二兩重,雙手遞到賈通天面前。

  「天師,這是在下的一點心意,還請天師不要嫌棄,一定收下。」

  賈通天隨手接過金錠,看都沒看,便往旁邊那一堆金銀里一拋。

  金錠落在金銀堆里,發出沉悶的「咚」一聲。

  陸安這才注意到,賈通天椅子旁邊竟然已經堆了一大堆金銀,金錠、銀錠,少說也有數百兩了。

  「下一個。」賈通天叫號後趕緊抽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我!我!天師,該我了!」

  一個士人擠到前面,面紅耳赤,聲音急切,「天師,我測前途!」

  賈通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放下茶碗。

  「你叫什麼?哪裡人?」

  「晚生姓周,蘇州人,家裡做些綢緞生意。晚生崇禎十五年便在院試中了院案首,奈何後邊天下局勢風雲變化,如今一直在家賦閒。

  晚生常嘆人生譬如朝露,轉瞬即逝。奈何前無良路,只得如此碌碌無為十數年。如今晚生實在迷茫,還望天師指點迷津,晚生前程如何?」

  賈通天閉目沉吟了片刻,忽然睜開眼,目光炯炯。

  「你伸出手來。」

  那年輕士人連忙迫不及待伸出雙手。

  賈通天抓起他的右手,看了看掌紋,又抓起左手,看了看,然後放下。

  「你的前途,不在五年之內。」

  年輕士人一愣:「天師的意思是……」

  「五年之內,你做什麼都不成。仕途不中。做生意到頭來也是賠本、娶媳婦終會鬧彆扭。做什麼都磕磕絆絆,做什麼都不順心。」

  年輕士人的臉白了。

  賈通天話鋒一轉,語氣又變得溫和了些。

  「但你不要灰心,這五年,是你積攢的時候。不是積攢銀子,而是積攢德性。你回去之後,多做善事,扶危濟困,樂善好施,不欺暗室,不枉法度。五年之後,厚積薄發,你的前途,自然不可限量。」

  他頓了頓,盯著年輕士人的眼睛,一字一頓。

  「五年後那一場大運,你抓不抓得住,就看你這五年積攢了多少善事、善緣。積得多,飛黃騰達!積得少,平平淡淡。不積,一敗塗地……」

  年輕士人聽得冷汗直流,連連點頭,也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謝天師指點!晚生銘記在心!」

  賈通天擺了擺手,銀子隨手往旁邊一拋,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下一個!」

  陸安站在人群後面,瞧得啞然失笑。

  賈通天這個盜墓出身的傢伙,倒是學了些半罐子水,這說話一套一套的,將那些士紳哄得團團轉,銀子嘩嘩地往外掏。

  不過之前在岳州大牢,對方算出來的那些話,細細想來也是頗有玄機。

  這東西只能說信之則准,不信則假。

  此時冉平湊過來,對陸安匯報導:「公子,剛才親兵跟我說了。這些士紳一進來就打聽誰是『賈天師』,說是鎮江之戰多虧了賈天師做法轟開城牆,又給大炮施法,這才讓我軍大勝。

  所以他們非要見賈天師一面,求他指點迷津,但我也沒注意到賈通天什麼時候擺的這個攤子。」

  他遲疑道:「公子,需要讓賈通天撤了這攤子嗎?」

  陸安搖了搖頭,嘴角微微翹起。

  「無妨,小事而已。」

  他轉身,朝大通帳走去。身後,賈通天還在那裡妙語連珠,士紳們還在爭先恐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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