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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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個字乾脆利落的拒絕了,似乎沒有商量的餘地。

  鄭開遠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在軍中待了這麼多年,見過想當兵的,見過不想當兵的,但沒見過身手這麼好也願意殺敵者,卻不想當兵的。

  何苦來在旁邊瞧瞧這個瞧瞧那個,也是瞧著急了,他湊過來:「小子,你別軸呀!你這有本事,不跟著我們公子真的可惜了!入了營,以後你就不是一人一狗了,還有我們一同幫襯你。

  你這狗也能混個吃食啊,說不定還能找個母狗啥的。而且你不知道,我們赤武營的伙食可好了,每頓都能吃飽,隔三差五還有肉……」

  「我答應過我父親。」

  萬家豪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話,隨後將目光落在那些百姓身上。

  此刻大部分百姓們都已是收拾好了,有人將屍體簡單掩埋了,有人在土堆前磕頭,還有人在互相攙扶著站起來,隊伍在準備重新啟程。

  「我不當兵。」萬家豪的聲音很平靜,「不管明兵還是清兵,對於百姓來說,都是兵亂。」

  「咱們可不一樣。」

  何苦來還是忍不住念叨,語氣間有些嘚瑟:「咱們赤武營是陸公子手下的兵。陸公子你可能不知道,那可是崇禎爺的親兒子,自然是以後的皇帝,他最是心疼這些黎民百姓。你跟著我們來,我把胸口拍爛給你保證,絕對錯不了!」

  說話間,何苦來拍著自己的胸口「嘭嘭」響。

  雖然對方說得誠懇,但萬家豪還是沒有接話,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大龍的腦袋,大龍溫順地舔了舔他的手,尾巴搖了搖。

  何苦來還想再勸,鄭開遠卻抬手制止了他。

  鄭開遠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放心,我們不會傷害百姓。」

  說完後,鄭開遠又扭頭望了一眼那些正在整隊的難民:「不過,我們正在護送百姓去他們想去的地方,現在我們伍只餘下我們二人,若是後續再碰上清兵,百姓也有危險,你不如先跟著我們來,若是有危險,你也可以幫把手。」

  聽了這話,萬家豪的手停了一下,內心似乎有些鬆動了。

  鄭開遠見對方開始動搖,立刻繼續趁熱打鐵道:「更何況,你肩膀上的傷口如此處理太草率了,只能管一時,傷口若不徹底清理乾淨,過兩天便化膿了,整條胳膊都保不住。

  不如跟著我們回去,我們有軍醫隊,那裡有許多郎中可以替你看看。如此,你此後就算要走,自然也好上許多。」

  萬家豪沉默了很久,大龍蹲在他腳邊,也仰頭看著他,尾巴在地上輕輕掃著。

  何苦來眼巴巴地看著他,鄭開遠站在面前,沒有催促,只是等著。

  風吹過來,帶著血腥氣和塵土味。

  遠處,百姓們手推車的車輪聲、說話聲響起來,看來是打算儘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趕去目的地。

  萬家豪站起來將長刀握入手中,他看了一眼北方黃天盪碼頭。

  那裡,也是他從未去過的地方。

  「好,我跟你們走,等到了地方,我把傷養好了就會走。」

  何苦來大喜,一拍大腿,跳起來拉過萬家豪就繼續趕路:「好嘞!走走走!我跟你說,我們赤武營的軍醫那可是神醫,你這點小傷,到他手裡要不了幾天,保你活蹦亂跳的。

  若是軍醫心情好還能開幾劑湯藥給你調理一番,我之前就是心跳老快,就去找了他們,嘿!你別說嘿,神了……」

  萬家豪被他勾肩搭背地往前走去,他也懶得抵抗,只是吹了一聲口哨,大龍從地上爬起來,搖著尾巴,跟在他腳旁。

  陽光西斜,把寶華山的山脊染成段段明暗層次。山道上,難民們恢復成一條長隊,加快步伐向北移動。

  獨輪車的吱呀聲、孩子的哭鬧聲、大人的催促聲、馬蹄聲,混成一片,在土路上迴蕩。

  隊伍最後面,鄭開騎在馬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前後方。

  何苦來拉著馬走在隊伍前面,嘴裡還在念叨著什麼,萬家豪也幫著拉馬,聽著何苦來叨叨,大龍跟在他腳邊,一人一狗,沉默地走著。

  遠處,江面上,隱隱約約能看到許多艘船的影子。

  那是黃天盪碼頭的方向。

  ……

  「錢牧齋乃是東林黨魁,江南文壇宗主。降過清,後來又反清了。降清那件事,天下人都在罵,我也跟著罵過他多次。但他降清之後只做了五個月的禮部侍郎,就稱病辭官回家了。


  從那年冬天開始,他便沒閒過。表面上是『息影居家』,看似整天在紅豆莊裡讀書寫詩,實際上一直與我等聯絡抗清。」

  永曆八年,二月中旬,儀真碼頭。

  長江在這裡江面寬闊,水流放緩。碼頭上青石鋪地,被江水沖刷得光滑發亮,石縫裡長著青苔,濕漉漉的。

  幾隻泊在岸邊的船在水波中輕輕搖晃,船槳碰在船舷上,發出有節奏的「咚咚」聲,像誰在敲門。

  此刻碼頭已被明軍親兵隊清空隔絕了。

  陸安的披甲親兵們更是將碼頭圍得水泄不通。外圍的士兵面朝外,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

  內圍的士兵站成兩列,從岸邊一直延伸到江邊,甲冑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暗沉的光。

  閒雜人等皆被擋在了外面,連碼頭上的輔兵都被暫時要求休息,已是走了。

  除了怕出事,更是不能讓人看到來的是誰。

  陸安站在碼頭上,身旁是張名振、張煌言、劉孔昭。

  四人並肩而立,面朝江面。

  江風吹過來,帶著早春的涼意,吹得他們有種不冷不熱的舒爽感。

  張名振立在陸安左手邊,雙手背在身後,望著江面上那艘正緩緩駛來的船,正在不徐不疾的給陸安說著話。

  張名振停頓片刻,張煌言在旁邊聽著,感同身受的點了頭,接口道:

  「永曆元年,他通過門人傳遞情報,支持我們舟山軍援救松江,那是我們第一次和他打交道。

  當時我們還在魯監國麾下,兵少船寡,糧餉奇缺,他夫人柳如是便親自帶著銀子到舟山來犒軍。

  可嘆,一個女眷,漂洋過海,冒著被清軍水師截殺的風險,給我們送來了銀子、布匹、糧食。」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那一次,除了物資,柳如是還帶來了錢牧齋親筆寫的三策『據險守江、聯閩制粵、結島擾漕』。我們後來在舟山、在浙東的許多部署,都脫胎於這三策。此後錢謙益也還為我們偷偷提供了多次物資支援,其夫人柳如也更是多次來海上犒師。」

  劉孔昭在旁邊捋著鬍子,難得的沒有插嘴,顯然這些事情,他作為舟山軍高層也是知曉的。

  張名振繼續說下去:「永曆五年,我們舟山失陷,我們護著魯王退到金廈,寄人籬下,兵不滿千,船不滿百,糧餉全靠延平郡王接濟,給多少吃多少,不給就餓肚子。

  那時候,很多人都覺得抗清沒希望了,有的散了,有的降了,有的跑了。」

  他轉過頭,看著陸安。

  今日他們給陸安說這些,是因為錢謙益是江南復明士紳群體的領頭人,也是幕後金主帶頭人,張名振擔心陸安因對方投過清,而給對方甩臉色,鬧得難看。

  「但錢牧齋沒有氣餒,他通過茅山道士張充甫,嗯,就是魯監國封的兵部侍郎,和我們保持了秘密通信。

  江南清軍的布防、調動、將領之間的矛盾,一樁一件,寫得清清楚楚。除了那些情報,他又為我們捐助了許多金銀物資,讓我們得以扛住了最難的時候,從而重整旗鼓。」

  張煌言接話道:「永曆六年,李定國克復桂林,用臘丸書授錢牧齋官職,命他聯絡東南。

  從那以後,他就正式成了西南西營與我們東南各部的聯絡總負責人,我們這次入長江便是他牽頭策劃的。」

  很多秘辛陸安也是第一次聽說 故而轉過頭,饒有所思地看著張煌言。

  張煌言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楸枰三局』即是延平郡王與我們舟山軍的水陸軍溯江西進,孫可望發起常德戰役,東西兩軍會師南京,這個戰略框架,也是他提出來的,我們只是執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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