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永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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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煌言的聲音很輕:「也不知道他這十年是怎麼熬過來的。甲申之變時,他才十二歲,一個半大的孩子,從京城裡逃出來,東躲西藏,隱姓埋名……」

  他沒有說下去,喉結滾動了幾下,最後又轉為一聲長嘆。

  張名振也沉默了,張名振是武進士出身,張煌言是科舉文舉人出身。

  兩人都是這大明文武出身,也是如今除延平郡王朱成功(鄭成功海賊家庭出身)、西營(流寇出身)、夔東(流寇出身)這些抗清勢力外,這四海之內,最後成建制的正牌大明官軍,也是天下士紳最後的希望。

  張名振想起自己這些年在海上漂泊,雖然條件艱苦,但至少還有船,有兵,有糧,有同袍。

  可那個孩子,那個烈皇嫡子,孤苦伶仃在亂世中流離了十年,躲過了李自成,躲過了清軍,躲過了無數想要殺他、抓他、利用他的人。

  如今他長大了,有了兵,有了地盤。

  也終於從一個小娃娃成為了扛起復明大旗的能幹宗室。他收復重慶,破岳州,陣斬尼堪,哪一件不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比隆武帝還出色……」

  張煌言喃喃道:「別說宗室,就是整個抗清勢力,也未見能出其左右者。」

  張名振點頭:「是啊,隆武帝好歹還有鄭成功的支持,還有兩廣的地盤。此子赤手空拳,從夔東那些闖將手裡起家,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不容易啊、不容易。」

  兩人沉默了片刻。

  張名振忽然道:「他現在不願意公開身份,是不想與永曆政權內訌,可等到天下收復了,這正統之位,終究還是要爭的。」

  張煌言轉過頭,看著他。

  張名振也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憂慮:「我們之前擁立過魯王,雖說魯王已經主動退位,自降為王爺,明言不爭大統了,如果以後這定王殿下真的成了大事,我們這些人……」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張煌言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魯王殿下已退出了權力旋渦,他自降為王爺,不問政事,只求安度餘生。

  定王殿下若真是胸懷天下之人,不會為難他,也不會為難我等。」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我們抗清,為的是『大明』,不是為的哪一家哪一姓。只要他這崇禎嫡子,是真能扛起復明大旗之人,我等肝腦塗地,在所不辭,至於以後的……」

  他望著遙遠江面,聲音變得悠遠:「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張名振聽了沒有再說話,他轉過身,跟著面朝東方,望著船隊前進的方向。

  船隊浩浩蕩蕩,順流而下。四五百艘戰船,鋪滿了江面,桅檣如林,旌旗如雲。

  船帆鼓滿了風,船槳劃破水面,發出密集的聲響。

  前方,是南京,是鎮江,是揚州,是江南。

  ……

  張名振,字侯服,南京人,崇禎末為台州石浦游擊,南明魯監國政權的定西侯,舟山抗清的擎天之柱。

  他自崇禎十七年石浦舉義起,便以孤臣孽子之心守護大明殘脈,迎魯王監國、誅黃斌卿定舟山為基業,率水師縱橫東海。

  永曆五年舟山陷落,清兵盡屠舟山軍民,他家中妻兒老母與兄弟一門三十餘人盡遭屠戮,國恨家仇集於一身,未曾稍懈抗清之志。

  後張名振三入長江震撼清廷,金山遙祭孝陵時題壁「十年橫海一孤臣」,字字泣血。

  此後到永曆九年,他再復舟山,然積勞成疾、鬱憤攻心,卒於軍中,臨終前連呼先帝數聲,遺言將所部盡數託付張煌言,囑其「莫讓大明火種熄滅」,終以54歲之齡,魂歸他一生守護的東海怒濤。

  正如後世文學對其一生的概括與升華:「身似孤舟,心如砥柱;潮來是我,潮去亦我」。

  張煌言字玄箸,號蒼水,浙江鄞縣人,崇禎十五年舉人,最後官至南明兵部尚書,是與岳飛、于謙齊名的「西湖三傑」之一。

  他投筆從戎於順治二年,與錢肅樂等奉魯王監國,隨張名振三入長江,順治十六年更是與鄭成功聯軍北伐,兵臨南京城下,震動江南。

  鄭成功兵敗後,他獨率殘部堅守浙東沿海,以懸岙島為據點,在絕境中,苦撐抗清危局數年。

  康熙三年,張煌言見復明無望,他解散部下殘存義軍,隱居於懸岙島(今象山南田島),該島不產糧食,日常所需只能以寺廟和尚名義前往舟山購買。

  清浙江提督張杰從叛徒處探知張煌言藏身海島及購糧規律,遂派兵潛伏於舟山普陀、朱家尖一帶,截獲張煌言派去買糧的人,得知他具體藏身地點。

  七月十七日夜半,清軍渡島突襲,張煌言猝不及防被擒,

  被押至杭州弼教坊時,張煌言拒不下跪,昂首望吳山嘆曰「好山色,可惜淪為腥膻」,賦絕命詩「我年適五九,復逢九月七。大廈已不支,成仁萬事畢」,從容就義,年僅45歲。

  而他的妻兒此前也在鎮江遇害,而他至死未聞噩耗,唯以丹心一片,映照南明抗清史上最後一抹殘陽,永載史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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