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暮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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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語氣誠懇,帶著幾分歉意,還有幾分後怕。

  這東平伯畢竟是宗室,更是被他們西營判定為疑似定王,若莫名其妙折在這裡,夔東那伙人非得掀了桌子不成。

  陸安連忙在馬上還禮:「興國侯客氣了。此差事是晚輩自己攬下的,自然傾力而為,怨不得別人。」

  他說完後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地的屍體,隨即聲音低了些:「只是如今我軍雖然戰勝,卻是損失慘重,這軍隊休整恢復之前,恐需要貴軍保護,而且在這之前,我軍怕是難參與後續戰事了。」

  話里話外,都是實情。

  可馮雙禮是打了幾十年仗的老將,哪裡聽不出陸安這話里的另一層意思?

  損失慘重、傷筋動骨、需保護難參與後續戰事。

  這言下之意就是我傷亡這麼大,物資、人員、錢糧,你們西營得給我補上,不然我就只能跟著你們出工不出力了。

  馮雙禮沒有立刻接話,他勒著馬,目光緩緩掃過這片戰場。

  屍堆里,明軍的赤甲和清軍混在一起,有些地方屍體摞了兩三層,血把泥土泡成了泥漿,踩上去都陷腳。斷掉的刀槍、砸碎的盾牌、遺落的火銃,扔得滿地都是。

  他看見遠處坡地上,那面「赤武營」的將旗還在。旗杆周圍,屍體堆成了小山,那面旗幟就立在小山頂上,獵獵作響。

  他看見那些還在戰場上翻檢屍體的士兵,有的穿著赤色布面甲,有的穿著輔兵的號衣,腳步踉蹌,就那麼默默地翻著、找著,不時高呼一聲,隨後抬走己方傷員。

  馮雙禮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陸安。

  對方身上那件細柳葉札甲,精工細作,甲片細密,尋常刀劍砍上去,連個印子都不會留,怕是夔東那些人花了些銀子打造的。

  可此刻這甲上甲片翻飛,刀痕槍眼密密麻麻。可見今日之戰的兇惡,也不知道此子挨了多少下。

  再看陸安的臉,更是滿臉是血,許多已經干成了血痂,只有一雙眼睛還亮著,但眼睛裡全是血絲。

  馮雙禮打了三十多年的仗,從跟著張獻忠到這西南殘明,從四川到湖廣,他見過的狠人多了去了。

  可那些狠人,要麼是草莽出身的流寇,要麼是刀頭舔血的邊軍。

  沒有一個,從來沒有一個!是大明的宗室。

  宗室是什麼?

  是那些穿著綾羅綢緞,在王府里養尊處優,連刀都拿不動的廢物。

  可眼前這個宗室,穿著這件柳葉札甲,渾身是血地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

  這個時候,馮雙禮才意識到自己和李定國以前都錯了,都是小看了這個宗室。

  「東平伯。」他的聲音鄭重起來,「本侯今日佩服。」

  陸安一愣:「侯爺何出此言?」

  馮雙禮抬手指了指四周:「以兩千步軍,力敵四千多步騎,力戰得勝,這是扭轉乾坤之大捷,本侯打了半輩子仗,這樣的仗其實也沒見過幾回。」

  他頓了頓,迎著陸安的眼神:「東平伯大可放心,你這赤武營既然傷亡慘重,本戰繳獲自當優先補給於你。之後的錢糧、人口,也當由東平伯先行補充,斷不可讓你這殘部回師!」

  聞言陸安心裡一松下,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當下他也不惺惺作態,當即在馬上拱手:「如此,便謝過興國侯了。」

  馮雙禮擺擺手,又看了看四周,忽然問道:「本侯在攻破雙橋之前,便從斥候處聽聞東平伯這邊打得極度慘烈,究竟是怎麼打的?那清軍四千多步騎,又如何被東平伯打得這般模樣?」

  陸安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馮雙禮一邊聽,一邊點頭,時不時插話問幾句細節。

  聽到將旗被圍、陸安死戰不退的時候,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聽到賈通天率土營從北坡殺入、清軍崩潰的時候,他忍不住喝了一聲:「好!」

  兩人正說著,遠處一陣馬蹄聲響起。

  一隊騎兵從南邊奔來,到了近前,立刻翻身下馬。為首那騎手十分風塵,臉上卻帶著興奮的笑意,正是狄三喜麾下的人。

  他單膝跪下,行禮道:「報侯爺!清軍大潰!狄將軍率部圍殲殘敵,清軍潰不成軍,爭相向全州逃竄!我軍掩殺,清軍死者不計其數!」

  馮雙禮眼睛一亮:「說仔細!」


  那親兵隊長嗓門洪亮,一條一條報來:

  「狄將軍率騎追擊,在亂軍中先配合赤武營騎兵攔截孫龍部,陣斬孫龍於雙橋西岸!」

  「後掩殺追擊,半途追及清將李養性,當場擊殺!」

  「我軍繳獲戰馬九百七十二匹!」

  「火炮二十三門,其中紅衣大炮五門!」

  「各類兵器、旗仗、盔甲,不計其數,尚在清點之中!」

  聞言馮雙禮頓時眉開眼笑,等那親兵隊長說完,他一拍大腿,高聲叫道:「好!」

  隨即他轉頭看向陸安,滿臉笑意:「我等雙橋大捷,殲敵萬餘,讓清軍只蹄片甲不返,全殲李養性、孫龍部!這其中,東平伯你當是首功!」

  陸安連忙擺手,謙遜道:「不敢當,全賴侯爺調度有方,狄將軍奮勇追擊,晚輩不過守住了自己的陣線罷了。」

  馮雙禮哈哈大笑,隨後道:「我等心裡有數,沒有你扛住孫龍那四千多步騎,哪來的雙橋大捷?」

  說完這話,他勒過馬頭,最後對陸安道:「東平伯請在此地休整緩進,本侯需要即刻督促麾下進取南面全州!待東平伯休整完畢,再來全州與我部匯合!」

  陸安點頭:「侯爺請便。」

  馮雙禮正要打馬,忽然又勒住,回頭看了陸安一眼。

  「今日之戰,東平伯首功,此事本侯自當在西寧王面前為東平伯祝上一功!那物資、人口補充,絕不讓東平伯心寒!」

  聽到對方要去李定國那裡陳說,陸安再度拱手:「多謝侯爺。」

  馮雙禮哈哈一笑,雙腿一夾馬腹,戰馬長嘶一聲,朝南狂奔而去。

  身後,馮雙禮親兵緊緊跟上,馬蹄翻飛,揚起一路塵土。

  陸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脊處,隨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爛的鎧甲,又抬頭看了看四周滿地屍體,忽然長嘆一聲。

  兩千七百多人的赤武營是他的老底子,更是他從重慶帶出來的根本。

  剛才冉平已經匯報了大致傷亡情況,步兵、騎兵,傷亡逾四成。

  特別是親兵隊和鎮撫司,更是十不存二。

  真的是傷筋動骨。

  但這是必經階段,因為一支未曾流過血的軍隊,是不可能成長的,更不可能成為百戰精銳。

  更何況陸安有所感覺,從今天起,他和他的赤武營在馮雙禮眼裡、在李定國、在西營眼裡,都不再是個可有可無的偏師,也不再是那個「跟著沾光」的宗室。

  而是嶄露頭角,冉冉升起的軍隊。

  畢竟不管亂世還是和平年代,都沒有什麼憑空冒出來的信服,萬般種種,又有哪樣無需自己去搏?

  相信很快,在李定國那裡,陸安也將擁有屬於他的地位和份量。

  陸安深吸一口氣,揚起頭。

  眼前暮色四合,天邊的暗紅漸漸變成了深紫。

  「公子……」

  包紮後的冉平從旁邊來:「關有才派來的大夫來了,公子先卸甲檢查一番吧。」

  陸安點點頭,勒過馬頭,朝源口村的方向慢慢行去。

  身後,那面「赤武營」的將旗,在暮色中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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