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搭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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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曆六年六月二十七日,未時初刻。

  雙橋村以北六里,湘江支流源口村河段。

  賈通天抹了把臉上的汗,手上黑泥頓時蹭了半臉,他也顧不得去擦,繼續扯著嗓子朝河面上吼:「快!快!把那一根再往前遞!對!架上去!」

  源口村原本的木橋早已不見蹤影,只剩下河中立著的幾根焦黑的橋樁。

  顯眼,清軍在此沿著這湘江支流布防,提前放火燒了橋面,木料大多化為灰燼,只有半截橋樁還立在水中,但也有被火燎過的焦痕。

  但對賈通天和他新組建的土營來說,不是問題。

  數十個土營兵光著膀子,扛著剛從岸邊砍下的松木桿子往河邊跑。

  這些土營大部分都是岳州從輔兵裡邊招募的砍過柴伐過木的,剩下都是跟他刨過墳的「摸金校尉」。

  刨墳的會看土質,伐木的會看木性,賈通天覺得這兩樣本事湊一塊兒,修橋鋪路正合適。

  「哎呦!搭跳板!搭跳板!」

  賈通天跑到河邊,一腳踩進水裡,指著那幾根殘樁:「麻九!樁子上架橫樑,橫樑上鋪木板,木板釘死了,再用藤條捆一道!」

  滿臉麻子的漢子光著膀子從水裡冒出頭,嘴裡叼著一把斧子,嗚嗚應了一聲。

  他是賈通天在的老夥計,真名早沒人叫了,都喊他「麻九」。

  前幾年他跟賈通天刨過一座前宋的墳,沒刨出啥值錢玩意兒,倒刨出一把鐵斧,麻九當寶貝留著,說這是「宋朝的斧子,砍人砍東西都有煞氣」。

  這會兒那把宋朝斧子正派上用場。

  麻九爬到橋樁邊,身子往上一竄,兩腿夾住木樁,揮起斧子就往橫樑上砍,說是砍,其實是修,把搭上去的松木桿子砍出一個凹槽,好卡在橋樁上頭的凹口裡。

  「快!快!」賈通天站在岸邊,隨時在扭頭往回看。

  河岸東邊,赤武營千總一部的戰兵正在列隊。

  一水的赤色布面甲,鉚釘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火銃手把銃扛在肩上,刀盾手長槍手也在有序列隊等待。

  他們是第一批過河的部隊,此刻都在東岸等著橋修好。

  千總部一個把總急匆匆跑過來,沖賈通天一抱拳:「賈參將,還得多久?」

  「馬上!馬上!」賈通天嘴上應著,心裡罵娘。

  他轉身朝河裡吼:「麻九!好了沒有!」

  「好了!」麻九騎在橋樁上,朝岸上揮手,「鋪板!」

  土營弟兄們扛著木板往河裡沖。木板是從岸邊村里幾間廢棄的民房拆下來的,門板、床板、甚至還有半扇豬圈的木柵欄,能拆的全拆了。

  木板往橫樑上一鋪,後頭的人跟著釘釘子,叮叮噹噹的敲擊聲此起彼伏。

  「間距小點!別留縫!」賈通天跑上剛鋪好的橋面,一腳一腳踩過去,先試穩不穩。

  橋面只有一丈多寬,能並排走八九個人,底下的橫樑隨著腳步微微顫動,但還算紮實。

  他走到橋中央,往下一看,河水不深,最深處也就齊腰,但若是涉渡,河底全是爛泥,步兵穿著甲冑趟過去,陷進去就別想出來。

  前頭有人喊叫,賈通天抬頭,西岸那邊,幾個土營弟兄正把最後一道藤條捆在岸邊的大石頭上。

  藤條是剛從山上割的,青綠色,還帶著葉子,捆在石頭上繞了三道,又用木棍絞緊。

  整座橋就這麼修復成了,幾根燒焦的橋樁作支撐,上頭架著濕漉漉的松木橫樑,橫樑上鋪著雜色木板,木板用鐵釘和藤條固定,晃晃悠悠地從東岸連到西岸。

  「過橋!過橋!!」步兵把總瞧見土營這頭好了,立刻回頭一揮手。

  千總一部的戰兵開始過河。

  先是刀牌手,左手挽牌,右手提刀,小步快跑著上橋。橋面晃得厲害,但沒人停下,一個接一個地往前沖。

  接著是火銃手,銃手扶著橋邊臨時扯起的繩索保持平衡。最後是長槍手,槍桿豎著,各自腳步踩在木板上發出咚咚聲。

  賈通天站在橋頭,眼睛死死盯著橋面。木板在腳下顫動,每一次聲響都讓他心頭一緊。

  紅色的人流從東岸湧向西岸,布面甲在陽光下赤紅色一片,腳步聲、兵器碰撞聲、低低的催促聲交錯混合。


  西岸那邊,先過河的刀牌手已經開始列隊,過河步兵把總站在一塊石頭上頭,朝後頭揮手:「快點!快點!後頭的跟上!」

  賈通天看完戰兵後一扭頭,正瞧見麻九不知道什麼時候已從河裡爬上來,撅著個屁股蹲在橋頭往水裡看。

  賈通天心裡一緊,拔腿就往那邊跑,隨即飛起一腳,正踹在麻九屁股上。

  賈通天罵道:「麻子!撅個腚在這裡發呆作甚!沒瞧見橋基那木板開始鬆動了嗎!」

  麻九嚇了一跳,下意識捂住屁股,隨即伸長脖子往橋下看。

  果然,隨著千總一部隆隆而過,橋樁旁邊的一塊搭板開始哐當作響,一頭已經翹起來,顯然是釘子沒釘牢,被腳步震鬆了。

  「娘的!」麻九罵了一聲,指了幾個他帶的人,扭頭朝河裡喊,「你們幾個拿傢伙!」

  三個土營弟兄光著膀子跳進水裡,水花四濺。他們游到橋樁邊上,一人扶住那塊鬆動的木板,一人從腰上摘下錘子,叮叮噹噹重新釘釘子,另一人則潛下水去檢查橋樁根部。

  賈通天站在岸上,急道:「快點!快點!要是戰兵跌水裡了,公子怪罪下來,老子第一個把你麻子殺了祭旗!」

  麻九嘿嘿一笑,一邊往水裡走一邊回頭:「得勒,我的賈大人您就瞧好嘍!」

  說罷他撲進水裡,三兩下游到橋樁邊,從腰上解下備用的鐵釘,接過斧子當榔頭親自上手。

  叮叮噹噹一陣響,那塊鬆動的木板重新固定住,麻九又用手搖了搖,確認穩當了,才朝岸上揮手。

  賈通天鬆了口氣,轉身往橋的另一頭跑。

  西岸這邊,千總一部的最後一批戰兵已經全部從橋上下來,現在,千總二部陸續開始上橋。

  劉坤親自站在橋頭,正指揮手下按序過橋,秩序井然。

  賈通天看了一圈,橋西頭的固定繩索綁得緊緊的,幾塊墊腳的石頭也穩當。

  他暗自鬆了口氣,剛想找個地方坐下歇會兒,隨即便聽見南邊傳來陣陣急促馬蹄聲。

  他扭頭望去。

  南邊的丘陵間,幾匹快馬正朝這邊狂奔。

  馬背上的騎手穿著灰色短褐,是軍情局的夜不收。

  當先一騎徑直衝向將旗所在的位置,他們赤武營將旗插在西岸一處坡頂上,旗面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旗下一群穿著甲冑的赤武營核心將領正在眺望南方。

  賈通天看見那夜不收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朝旗下那群人說著什麼。

  距離太遠,他聽不清,但看那手勢是指著南邊的方向。

  他心頭一緊,又扭頭往南看。

  但在南邊四里外,有一座慕霞山橫亘在那裡,像一道青色的屏障。

  山不高,可正好擋住了更遠處的視線。山腳下隱約能看到數條山道,蜿蜒著從山坳里伸出來。

  賈通天不知道那山道後頭情況如何,陸公子將旗所在的那處坡頂,視野應當比他河邊開闊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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