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分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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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雙禮愣住了,他望著陸安,又望向關有才。

  陸安說的話沒錯,關有才的左臂仍在滲血,其身後那些剛從橋頭撤下來的部下,也是人人面有倦色,士氣漂浮。

  關有才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幾句,但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沒有出聲。

  馮雙禮沉默良久,他的前軍主力要在石橋牽制對岸清軍主力,隨時準備過河主攻,也不能妄動。

  他想起昨夜軍議時,自己對這位東平伯說的那番話,「殺雞焉用牛刀」、「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輕動」。

  那時他覺得自己是體恤友軍,是保全客將,是給夔東闖營留足面子。

  此刻,這位被他「體恤」的年輕宗室,站在他面前主動請纓。而他自己麾下的悍將,也的的確確有些已經打不動了。

  馮雙禮深吸一口氣,第一次以一種近乎平視的目光,認真打量著眼前這年輕人。

  眼前此人似乎沒有宗室貴胄的驕矜懦弱,也沒有夔東闖將的仇恨疏離。那雙眼睛平靜、沉穩,像是早已料到這一刻,也早已為此做好準備。

  或許,這才是真正宗室的擔當吧,那他之前見過的那些,又算什麼?

  見對方遲遲未有答覆,陸安再次開口道:「興國侯,西寧王與侯爺的體恤,陸某心領。然我夔東男兒,亦是大明將士,非只能作壁上觀的花架子。

  我部只需與狄將軍同時出現在敵軍側翼,雙橋防線便將腹背受敵、首尾難顧,屆時三面合攻,清軍必潰!」

  眼見馮雙禮仍然不能下定決心,陸安頓了頓,繼續道:「陸某此來,是為抗清,不是為無功分餉。」

  陸安要打這場仗,是因為他知道強軍都是實戰打出來的,不是純靠操練便能練出來的,未能淬過血火的軍隊,不可能是強軍。

  更何況如果自己真的一點力不出,就算李定國和馮雙禮願意分更多物資給他,怕西營上下也是非議極多。

  風從江面吹來,捲動西營帥旗獵獵作響。

  馮雙禮忽然笑了一聲,這笑聲很輕,像是無奈,又像是釋然。

  他直視這個年輕的宗室,這一次,眼神之中不是長輩對晚輩的慈和。

  「東平伯。」

  「我在。」

  他沉聲道:「此戰若成,我必在西寧王面前,為伯爺請功。」他頓了頓:「而繳獲分配,也自然會優先為東平伯補齊損耗。」

  見對方說了此話,陸安隨即抱拳,不再多言。

  他快速轉身,大步走向自己身後那片沉默林立的赤色方陣。

  陸安掃視自己的軍隊,他看見劉坤挺直了腰杆,看見胡飛熊向他投來熱切的目光,看見郝應錫狠狠咽了一口唾沫,看見冉平已將他的戰馬牽至陣前。

  他舉起右臂,握拳,高舉過頂,沒有說多餘的話。

  「赤武營——」

  「出擊!」

  「虎!」

  劉坤第一個舉起拳頭,聲如驚雷。

  「虎!」

  「虎!!」

  「虎!!!」

  兩千七百多條嗓子,匯成一道山呼海嘯的聲浪,衝破了戰場的沉悶,衝破了橋頭東岸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帥旗下,馮雙禮有些詫異地注視這支火紅的軍隊。

  他打了半輩子仗,見過無數支軍隊。可此時瞧見這支被他們評價為「華而不實」的新軍,有些不確定了。

  關有才忘了手臂的疼痛,也扭頭審視著那片有條不紊在調轉隊形的赤色洪流。

  隊列轉換流暢,如同演練過千百遍,沒有推搡,沒有遲疑,近三千人在片刻間完成了從「列陣」到「行軍」的轉變,火銃、長矛、刀盾,各歸其位。

  西營連綿旗幟下的更遠處,狄三喜此刻也剛剛集結了騎兵,待他聽到赤武營呼喊聲,也驚訝回頭,察覺其士氣高昂,行進如龍,也是愣了一瞬。

  或許這不是儀仗?而是……真正的軍隊。

  狄三喜皺眉,隨即轉過頭不再管對方,他當即策馬揚蹄,厲聲大呼:「給老子快點!繞道迂迴!莫讓夔東的人搶了頭功!」

  話落,西營騎兵皆嘯。

  馬蹄聲如滾雷,隆隆北奔黃沙河鎮。


  ……

  與此同時,雙橋南岸,清軍帥旗之下。

  聽見對岸傳來的呼喊聲,李養性放下手中的千里鏡,眉頭緊鎖。

  他的千里鏡不太一樣,不是本土製造,而是西洋舶來品,也是定南王孔有德親賜。

  透過鏡筒,他已清晰看見北岸明軍帥旗下的調動,明軍有兩支部隊正在分別向西北和東北方向移動。

  東北方向的明軍煙塵揚起,伴隨大量馬蹄聲,應該是騎兵大規模疾馳的跡象。

  「明軍分出兩路。」

  李養性放下千里鏡,聲音低沉:「一路西,一路北,要抄我等兩翼。」

  他語氣平靜,仿佛一切早在預料之中。

  身旁,一名身披青甲、面容剽悍的中年將領聞言,非但沒有慌亂,反而嘴角勾起一絲冷笑:「果不出我等所料,西賊技窮矣。」

  此人正是全州總兵官、定南藩下中軍,孫龍。

  孫龍,字大堂,遼東鐵嶺衛人,行伍出身。

  這個名字在孔有德藩屬兵中,有著特殊的份量。

  他不是八旗貴胄,也不是清廷開國元勛之後,他是從孔有德帳下一名普通親兵,一刀一槍、一役一戰,硬生生殺出來的「定南藩藩下嫡系」。

  崇禎四年,吳橋兵變,他隨孔有德登萊反明,他是那場兵變中年齡最小的親兵之一。

  此後,他隨孔有德渡海降清,在皇太極面前行三跪九叩之禮時,剛滿二十歲。

  此後二十年,他從遼東打到中原,從中原打到江南,從江南打到廣西。

  孔有德封定南王,而他封二等男爵、全州總兵官。

  孔有德將獨女孔四貞許配給他的長子孫延齡,那是他大清唯一的漢人格格,和碩格格。

  這是信任,更是家族綁定。

  所以孫龍很清楚,全州防線若失,桂林北門洞開,孔有德危矣。

  孔有德危,則他孫家滿門榮辱、身家性命,也將盡皆付諸東流。

  「往北去那路騎兵。」孫龍抬手,指著馬道子村方向。

  「明軍必從黃沙河鎮往東過湘江主航道,然後沿江南下,在馬道子村渡湘江支流,如此可抄我側後,此路迂迴距離長,大概需要兩個時辰。」

  話落他轉向李養性:「李大人,我可率本部先赴馬道子村布防,馬道子村橋頭我留一千五百步卒扼守,那橋窄,我留一千五百人足矣擋住許多騎兵。

  至於我麾下其餘三千步卒、五百騎兵由我親自帶領,北上迎擊那支偏師,以保我大軍防線側翼無虞。」

  「北路明軍既然要繞後,我便先敵一步抵達戰場,憑我兵力優勢,可將其擊潰於半途。北路既破,南路那騎兵孤軍難成勢,雙橋防線可保。」

  李養性沉吟片刻。

  他比孫龍年長十歲,是孔有德麾下資歷最老的漢軍將領之一,深知這位「孫大堂」平日雖驕橫,卻絕非有勇無謀之輩。

  何況細細想來,對方提出的方案,確實是眼下最優解。

  他想了想說道:「我麾下還有騎兵七百,都給你,湊足你一千二百騎。」

  孫龍大喜,拱手笑道:「如此,更是萬無一失。」

  李養性點頭緩緩開口:「不過馬道子村橋頭,一千五百人,夠不夠?」

  「足夠了。」

  孫龍斬釘截鐵:「那裡我之前去親自看過,橋寬不過兩丈,明軍騎兵在橋面上展不開,一千五百步兵列陣橋北,火銃、弓弩齊備,擋住幾千騎兵綽綽有餘。」

  李養性點了點頭。

  隨即李養性頓了頓:「往西路去的路都是小路,應當是步兵,剛才我遠鏡看了幾眼,我看旗幟不像是馮雙禮嫡系,不知是哪路軍。」

  孫龍嗤笑一聲:「管他是誰,西路都是小路,大軍不好前去,怕是那馮雙禮見攻堅不下,把不知哪路雜牌軍拉來湊數。我率優勢兵力迎擊,可速破。」

  李養性沒有反駁,只是低聲叮囑:「莫輕敵。」

  孫龍收斂笑意,抱拳:「李大人放心,全州若失,桂林不保。孫某身家性命、妻兒老小,俱在定南王麾下,此戰,孫某必竭盡全力。」

  李養性望著他,片刻後,鄭重還禮:「我守好雙橋,你還請護住側翼。」

  「明白!」

  孫龍轉身,大步流星走向自己的戰馬。

  一刻鐘後,雙橋南岸清軍陣型開始調動。

  一部分步卒向馬道子村方向橋頭疾行,另一部三千步卒、一千二百騎兵則迅速集結,快速朝北面六里外源口村方向奔去。

  湘江支流兩岸。

  兩支軍隊,兩路指揮官,幾乎在同一時刻做出了各自認為最優的戰術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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