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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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去歲永曆四年開始,大明西南防線徹底崩潰。

  清軍三順王孔有德部陷桂林、尚可喜部陷廣州,兩廣根據地丟失,永曆帝在廣西已無立足之地。

  而此時,大西軍餘部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已是占據云南、貴州,成為如今抗清勢力中最具實力的軍事勢力。

  孫可望為「挾天子以令諸侯」,主動遣使邀永曆帝前往貴州「安置」。

  永曆帝也是走投無路,只得應允。誰料一到貴州,便被孫可望安排在安龍府「安頓」下來,實則是被孫可望重兵軟禁。

  至此之後,朝政、軍賞、封爵的核心權力全被孫可望把持,永曆朝廷淪為「牌位式政權」,哪怕夔東諸將立功後的策封,也全程按孫可望的意志推進。

  夔東收復重慶的消息,自然也是先由督師夔東的文安之整理奏疏,並上報安龍永曆朝廷。

  但這奏疏必須先經孫可望在貴陽的秦王府審核,再由秦王府轉遞安龍,永曆帝根本收不到夔東的直接奏報,只是一個蓋印的工具人罷了。

  如此,在名義上,永曆雖仍是他們抗清勢力的共主,所有冊封必須以他的名義頒詔、用永曆年號。

  但實際上,決策權、使者派遣、印信發放早就全歸孫可望掌控了。

  安龍的永曆帝,不過是蓋印的傀儡。

  這些關節在座諸皆是心知肚明,陸安也是明白的。

  更何況今歲忠貞營北上,差點便和攔路的西營打起來,他們闖營和西營更是尿不到一個壺裡。

  此時滿座幾乎皆是闖營一脈出身,只有賀珍雖原為明將,但也算投過闖,算半個闖營。

  他們與張獻忠舊部「西營」素來不睦,此刻聽說孫可望派人來封官,更是個個面露不快。

  「一個假秦王的使者有什麼好見的?」李來亨嘟囔道。

  李來亨說他是假秦王,是因為孫可望因烏龍事件後,便在雲貴自行僭稱秦王。

  而永曆朝廷迫於形勢,始終未對這一王爵進行官方認可,所以孫可望的秦王名號其實為自封。

  陸安沉默片刻,放下筷子:「去將使者帶到府衙正堂吧,我馬上去。」

  隨即陸安起身整理衣袍,神色平靜地便出去了。

  堂內眾人互相對視一眼,也只得紛紛離席,緊隨陸安其後,跟著轉去那正堂。

  一刻鐘後。

  府衙正堂。

  陸安端坐主位,五位公侯分列左右,賀道寧、袁保等年輕一輩及胡飛熊、汪大海等將領則立於堂下。

  雖未披甲執刃,但滿堂皆是久經沙場的悍將,肅殺之氣自然瀰漫。

  不多時,親兵引著一行人入內。

  為首的是個四十餘歲的文官,身著青色官袍,頭戴烏紗,手持黃綾捲軸。

  他一進堂,便瞧見這滿堂武將虎視眈眈,頓時嚇得臉色發白,腳步也虛浮了幾分,但想起使命,仍是強打精神,清了清嗓子:

  「四川招討使陸安接旨!」

  陸安聞聲默默起身,隨即向前三步,微微躬身。

  這一舉動,讓堂後一些新歸附的將領暗自詫異。

  汪大海和馬寬,互相低聲嘀咕道:「公子不是……二皇子嗎?怎的還要屈尊去接那偏遠桂系永曆皇帝的旨?」

  旁邊賀道寧聽見,側身低聲解釋:「公子仁厚,不願張揚身份,以免咱們抗清勢力之間再起內訌,同室操戈,這才以『陸公子』自稱,並暫居人下,靜待時機。」

  汪大海與馬寬聞言,對視一眼,皆露敬佩之色。

  為了大局,甘願自降身段,這是何等胸懷?

  若他日真能自立登基,這收復河山後,想必也不會濫殺功臣吧,二人心中這般想著,對其更添忠誠。

  那秦王府主事官此刻也瞧見正主出列,頓時鬆了口氣,他也不敢再挑對方站著接旨的理。

  畢竟這個世道這些個軍閥接旨不跪、甚至公然藐視君臣禮儀也是普遍現象了。

  他定了定神,展開黃綾聖旨,朗聲誦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聞川湖總督、內閣大學士文安之奏報,四川招討使陸安,忠勇奮勵,糾合義旅,克復重慶,功在社稷,勛著邊疆。朕心嘉悅,深用嘆賞。


  茲特頒恩命,以示褒榮。

  封爾為東平伯,世襲罔替、加從一品太子少保,以彰榮寵、授左柱國將軍、擢川東總兵官鎮守渝夔,兼都督同知,從一品軍府佐貳,參贊戎機。

  賜節鉞,節制夔東十三家聯絡事務,協調攻守;兼理四川屯田使,開墾荒蕪,以裕軍儲;仍領四川招討使,專征伐,討不庭。

  爾其益矢忠勤,聽秦王(孫可望)調度,糧餉由秦王府支給,同心戮力,共復神州。

  欽哉!」

  主事官念罷,捲起聖旨,抬高聲音:「陸安接旨!」

  「接你娘的旨!」

  一聲暴喝炸響堂內。

  劉體純鬚髮皆張,拍案而起:「東平伯?太子少保?還要聽孫可望那西賊調度?糧餉由他秦王府支給?這是封官?這是把陸公子當什麼人了!?」

  那秦王府主事官頓時嚇了一跳,不自覺後退兩步。

  旁邊李來亨臉色鐵青,他心想,陸公子堂堂烈皇二皇子,若在平時,生而親王,儀同天子。

  如今永曆和孫可望,竟將前朝儲君級人物,以『異姓功臣』標準對待。

  就封個伯爵?還要聽命於孫可望這個異姓假藩王?

  若按《大明會典》,宗室高於異姓,皇子尊於百官!孫可望這區區一個假「秦王」,見了皇子都該行跪拜大禮!

  現在倒好,反要讓皇子聽他調度?這是公然踐踏禮制,否定了陸公子身份!

  堂內一時轟然,皆是群情激憤。

  一旁的袁宗第當即冷笑道:「永曆朝廷的官是越發不值錢了,這公侯遍地,異姓封王。可如此這般,更沒有將陸公子封個異姓伯爵的道理!!」

  賀珍更是「鏘」一聲拔出佩劍:「老子先宰了這傳旨的西賊狗腿子,再將他扔進長江餵魚!」

  郝搖旗也拔刀出鞘:「算我一個!」

  瞧見果然劍拔弩張,那秦王府主事官登時被嚇得魂飛魄散,渾身抖如篩糠。

  他本就是孫可望秦王府中不得志的邊緣屬官,這趟來夔東闖營地盤的差事,府里誰都看出是趟險差,是個燙手的差事,沒人敢接。

  闖營和西營自李自成和張獻忠時就已水火不容,所以秦王府的人都知道,來這重慶,大概率便是羊入虎口。

  更何況這封賞內容……連他自己都覺得是羞辱,弄不好還會逼反闖營與這來歷不凡的宗室。

  此刻夔東群將怒目而視,盡皆手按刀柄,都以為陸安下一瞬便會拍案而起,令人將這西營來的秦王府主事官拖下去亂刀砍成數段。

  那傳旨的主事官眼見堂內這般陣仗,心裡也是預感自己今日怕是大禍臨頭,再難活著走出這屋子。

  思念至此,反倒是橫下一條心,脖子一梗,便要來個寧死不屈,為貴陽的家人留個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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