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八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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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人在早先探路那人的引領下,沿著陡峭的山道蜿蜒下行。

  晨霧在林間繚繞,露水打濕了衣擺和鞋面。陸安心中反覆推敲著容美土司可能的想法舉動,以及稍後可能面對的種種情形,和應對之法。

  帶路的探子壓低聲音,向陸安稟報了昨日與容美土司接觸的詳細經過。

  昨日他們幾人剛下山不到一個時辰,便撞見了容美土司的巡邏隊。

  他們按胡飛熊教的先亮明了身份,說是前陣子在保靖大破彭賊營寨的義軍,護送著一位貴人路過寶地,有要事要求見田甘霖老爺。

  當時那訓練隊頭目便讓他們在原地等著,隨後快馬回去稟報。

  沒過多久,就得知田甘霖派了一隊更齊整的人馬,領頭的是位氣度不凡的老爺,自稱田圭,是田甘霖的叔父。

  他對下山幾人很客氣,先請到附近一個哨寨里坐了,詳細問了他們一夥來路、人數,得知他們口中貴人是殿下。

  幾人表示殿下尊貴,因戰亂流落至此,急需一些糧秣物資才可繼續北行。

  那田圭聽得很認真,又問了些細節,比如殿下年貌、衣著、如何突破彭賊追捕等等,幾人應答如流。

  最後,田圭老爺依舊說空口無憑,他需得親眼見到殿下尊顏,確認身份,才能調撥物資。

  於是兩方約定今日一早,對的在東邊三里外的路口奉迎,幾人這才趕回來報信。

  聽完後,陸安微微頷首,又問:「可打聽到那位田圭,在容美土司中是何等人物?」

  探子答道:「回殿下的話,昨晚在哨寨,我們借著閒聊向伺候的土兵打聽過,這田圭老爺,是現任容美宣慰使田既霖的叔父,也是田甘霖老爺的叔父,在司內位高權重,執掌兵符,是容美軍事上的最高負責人,人稱『二王爺』。」

  陸安心中一凜。

  土司司主的叔父輩,掌兵權,親自來迎……

  這規格不低,但也意味著對方絕非易與之輩,自己本就是個假的,一會兒應對還必須更加謹慎。

  他在心裡飛快地構思著說辭,既要維持「皇子」的威嚴與神秘,又要給對方足夠的「信服」理由,還不能暴露自己這邊山窮水盡的窘迫。

  山路漸緩,前方出現了被經常踩踏而出來的土路。他們又走了約莫兩里多,穿過一片疏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三條小徑交匯的路口出現在前方。

  此時路口處,已是人馬肅立。

  十幾匹矯健的水西馬安靜地打著響鼻,馬上的騎士俱是青壯,眼神精悍。

  馬後,則列著百餘土司兵。

  這些士兵與保靖土司兵的雜亂不同,他們大多穿著統一的靛藍色窄袖戰襖,頭纏同色包巾,手中武器以長矛、腰刀為主,間有少數弓弩,顯得訓練有素,還有皮甲和少量鑲鐵棉甲,自有一股肅殺之氣。

  而在這支小軍隊的最前方,一人負手而立,格外醒目。

  那人年約五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須打理得一絲不苟,頭戴一頂描金烏紗帽,身上穿著一件質地精良的織錦盤領袍,腰束玉帶,帶上懸掛著瑩潤玉佩。

  這一身打扮,既有大明親藩或高級文官的雍容氣度,又平添了幾分湘西山地的硬朗彪悍。

  此人正是容美土司的二王爺,田圭。

  隔著數十步,田圭目光便已落在了陸安身上,尤其是在陸安那絕非尋常的赤色蟠龍袍上停留了一瞬。

  旋即他立刻整了整衣冠,臉上堆滿恭敬笑容,快步迎上前來。

  在距離陸安七八步時,他停下腳步,一撩袍角,直接跪倒在地,拱手朗聲道:

  「容美宣慰司下官田圭,恭迎定王殿下駕臨容美!殿下千歲!」

  他身後那百餘名土司兵,見二王爺跪倒,也齊刷刷單膝跪地,甲冑兵刃碰撞,發出整齊的「嘩啦」聲。

  「恭迎殿下!」

  場面一時肅穆。

  陸安心跳微微加速,但面上卻絲毫不顯什麼慌張神色,一副好似對這等場面司空見慣的模樣。

  他學著口氣,朝前緩緩走了兩步,虛抬右手,聲音平和:「田王爺請起,諸位將士請起。」

  「謝殿下!」田圭這才起身,他身後的土兵們也紛紛站起,依舊肅立。


  兩人目光正式交匯,開始互相打量。

  陸安看到田圭眼中那抹審視,田圭則看到這位「定王殿下」雖面帶風霜、身形瘦削,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澈鎮定,舉止間自有一種見慣了大世面的神態,並非純粹養尊處優的膏粱子弟可比。

  「殿下遠來辛苦。」田圭笑容可掬,語氣關切,「聽聞殿下尚有百餘忠勇護衛隨行,為何不見他們一同下山?也好讓下官一併接入司內,好生犒勞休整一番,以解連日奔波之苦。」

  他說話時,目光似無意般掃過陸安身後那八個雖然竭力挺直腰板、卻難掩疲憊飢色的隨從。

  來了,第一道試探。

  陸安神色不變,心中卻早有預案,他馬上微微搖頭道:「田王爺說的是,但昨夜孤麾下另一員悍將又帶著七百虎賁前來匯合,我派我那護衛隊去接應了。」

  他說著話,眼神不時觀察著田圭細微的表情變化,「我想著,如今兵荒馬亂,若都隨我進入貴寶地,人馬喧囂,恐驚擾地方,給田王爺和田土司平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故而思來想後,只帶這幾名隨從前來拜會。」

  七百虎賁?

  田圭眼中訝色一閃而過,隨即笑道:「殿下多慮了!我容美雖處僻壤,卻也懂得禮數的。殿下王師過境,乃是容美來之不易的榮幸,何來驚擾麻煩一說?下官定當妥善安排,讓將士們都能飽食安寢。」

  陸安不欲在此話題上過多糾纏,免得言多必失,於是他話鋒一轉,語氣轉為誠懇:

  「田王爺盛情,本王心領了。只是……」他略作沉吟,打了一陣腹稿後,才開口道:「今建奴猖獗,湖廣不寧,忠貞營屢催孤北上會師,以圖恢復。

  孤雖輾轉至此,然心繫北面,不敢久羈。此番冒昧前來,實是軍中糧秣將盡,人馬疲敝,難以為繼。

  素聞容美田氏忠義,田甘霖先生更是與文督師相交莫逆,故特來相求,望能暫借些許糧草,以資北行。待孤抵達夔東與大軍匯合,定當如數奉還,絕不食言。」

  這番話,既點明了「忠貞營催促」的緊迫性,好似忠貞營大軍就在北邊時刻與自己保持聯繫,以此暗示自己並非無路可走。

  又抬出了文安之與田甘霖的交情拉近關係,最後才提出「借糧」的核心訴求,並給出了「抵達夔東即還」的承諾,顯得合情合理,不卑不亢。

  田圭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仿佛早就料到一般,拱手道:「殿下言重了!為國紓難,乃臣子本分。莫說八百人所需糧草,便是再多些,我容美也當竭力籌措,以助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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