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化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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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至今日獵到這野雞之前,他們已是斷糧三日,這幾日,就連陸安自己也只分到了一條手指長的小魚和幾顆酸澀野果。

  這還是冉平和胡飛熊強行讓他接受的「特殊待遇」。其他人則只會更慘,許多弟兄更是實實在在餓了三天,全憑著那麼一股氣提著才沒倒下。

  幸好今日又抓到山雞、還採到些其他果腹之物,還能吊著命。

  從陸安的大致猜測來判斷,他們距離夔東地區,至少還有四五百里崎嶇難行的山路。

  以目前隊伍瀕臨崩潰的狀態,沒有一次像樣的補給,根本不可能撐到目的地。

  還好,雖然之前連續經過的永順、茅崗、桑植等大小土司都已經降了清。

  而眼下他們所在這容美宣慰司,雖然也降清了。

  但是胡飛熊聽聞說容美宣慰司只是表面歸附清廷,但其內部實權人物田甘霖,據說與永曆朝廷總督川湖的文安之私交甚好,內心應當是傾向大明的。

  這消息如同黑暗中的一縷微光。

  陸安當機立斷,決定冒險嘗試尋求容美土司的援助。

  然而,胡飛熊和冉平堅決反對陸安親自下山涉險,萬一那容美土司翻臉無情,將「皇子」綁了獻給清廷或彭賊報仇,那一切可就全完了。

  因此,胡飛熊先派了幾個機靈的的弟兄下山去打探風聲,摸清容美土司當前的態度和邊界守衛情況,但派出去的人,至今未歸。

  山洞外,陸續又有外出採集的弟兄返回,又帶回寥寥幾隻山雀、十幾枚鳥蛋,加上之前的野雞、蘑菇和野果,林林總總擺在一起,若在平時,這或許夠十個人吃上一頓飽飯。

  但眼下,這得分給一百三十多張飢餓的嘴,最終每人能分到的,不過是一兩口混著野菜的肉湯,幾片蘑菇,半個野果。

  就這點東西,與其說果腹,不如說是只能吊著命。

  胡飛熊強打精神,吃了兩口食物,便照例安排了山腰和山腳兩處暗哨。

  其餘人大多無力地倚靠在洞壁或樹下,有的直接躺在地上,以節省著每一分體力。

  篝火的光芒映照著他們一張張因長期飢餓而枯瘦的臉,但卻沒有人抱怨,只有沉重的呼吸和偶爾肚子發出的咕嚕聲。

  陸安環顧四周,無奈的發出一聲長嘆。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山腳暗哨處傳來急促唿哨聲。

  胡飛熊立刻帶人摸下去,不久便領著幾個身影快速返回山洞前。

  正是昨日派下山去打探消息的那幾個弟兄,他們不僅完好無損地回來了,臉上還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他們表示容美土司的人聽聞殿下到了容美,立刻派人來接應。

  但幾人不敢貿然直接帶容美土司的人上山來藏身處,於是便讓對方在幾里外一岔路口等著,先上來知會陸安等人。

  消息讓死氣沉沉的山洞前瞬間躁動起來,所有人都掙扎著爬起來。

  胡飛熊招呼所有人:「快!收拾一下,咱們護衛殿下下山!去見容美土司的人!」

  眾人聞言爬起來收拾東西

  「等等。」陸安開口阻止。

  一百多雙眼睛瞬間聚焦在他身上,陸安環顧四周,將此處每個人面容之上的虛弱狼狽都盡收眼底。

  經過半個月的疲於奔命,這支隊伍雖洗淨了酉河邊的泥污,卻依舊衣衫襤褸、形銷骨立,許多人更是連站起來都在打晃。

  陸安眼見隊伍狼狽如此,無奈嘆了口氣:「我們不能這樣下去。」

  胡飛熊面露遲疑:「殿下的意思是?」

  陸安轉頭看著胡飛熊,也看著眾人:「我們現在這個樣子出現在土司面前,只會讓人看輕,而且若容美土司真要為難我等,在對方這土司地盤上,我們一百多號人也是肯定打不過的。」

  話落他頓了頓,隨後做出決定:「不如敵明我暗,我獨自下山去見他們,你們來幾個狀態最好的兄弟跟著我。

  胡哨總你便帶大隊人馬繼續留在山上,隱蔽好,等我消息。倘若一切順利,我自會派人來領你們下山接受補給。但若明日午時過後,還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陸安深吸一口氣,語氣沉重且堅決:「胡哨總你就帶著弟兄們化整為零,各自想辦法往北逃吧,能活一個是一個。」


  「殿下!」胡飛熊急了,「這太危險了!您怎麼能獨自涉險?」

  「正因為危險,我才必須去。」陸安搖頭,「帶的人多帶人少,在別人的地盤上差別不大,反而我們人少,更顯得自信坦蕩,如此也可留個後手,讓對方投鼠忌器。」

  道理大家都懂,一百多個餓得半死的潰兵,集體出現在土司面前,只會被其一眼看清虛實。

  反而殿下若只帶少量隨從,以示誠意和信任,更能掌握主動,也保留了些許後手。

  眾人沉默之餘心中既是感動,又是酸楚。誰都明白,殿下這是要用自己去搏,為他們這一百多條命搏一條補給和生路。

  最終,在陸安和胡飛熊商議後,陸安留下一個熟悉情況的探子,然後胡飛熊精心挑選了六個看起來狀態保持最好的漢子。

  加上冉平,一共八人,作為陸安下山的隨從,合計下山九人。

  冉平從貼身包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件赤色蟠龍錦袍。

  陸安知道,此刻這身皮囊就是他化緣的面子裡子。

  所以他又讓冉平打來溪水,仔細清洗了五官四肢,再用短刀刮去雜亂的鬍鬚,儘量將頭髮梳理整齊。

  如此至少讓自己看起來,能像個經歷過風霜卻依舊不失氣度的宗室子弟,而不是山野逃命的難民。

  而陸安心裡則暗自打定了主意,這次「化緣」,最低目標是要討到足夠的糧食、鹽巴,至少要讓山上這一百多人恢復繼續北上的行動力。

  從這容美地界到夔東,按昨日胡飛熊的估算,至少還有六百里,靠他們這些潰兵如今狀態,那是無論如何也絕對走不到的。

  臨走之時,陸安再度叮囑胡飛熊:「你負責帶著大家藏好,等我消息,除非看到我們回來,否則不要下山。

  但如果明天過了午時我們還沒動靜……記住我的話。」

  胡飛熊虎目含淚,重重抱拳:「屬下……遵命!殿下千萬千萬保重!」

  一百多名癱坐在地的潰兵,此刻也都掙扎著爬起來,他們或跪或伏朝著陸安的方向,無聲地行禮。

  許多人眼眶通紅,他們知道,殿下這一去,是為他們所有人生計去冒險。

  陸安緊了緊身上那件稍顯寬大的錦袍,隨即對冉平等人點了點頭:

  「隨孤走。」

  八道身影,護衛著中間那個身著赤袍的年輕身影,沿著陡峭的山坡,緩緩向山下被晨霧籠罩的容美土司地界下山去。

  山上,一百多道目光,默默凝視著他們逐漸消失在林霧中的背影,直至完全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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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釋①:

  南明川湖總督文安之在被孫可望「戍之畢節衛」期間(1650-1651年),特意寄詩給容美土司田甘霖《遣戍畢節有作寄達容美宣慰田特雲》,田甘霖隨即以七律《聞黔中晉李秦孫構》相和。

  田甘霖詩中以「經綸漫措擎天手,慷慨孤懸日月心」盛讚文安之,稱他「可憐杜宇歸來恨,啼向愁人淚滿襟」,足見二人情感深厚。

  《容美土司史料彙編》記載:文安之去世後,田甘霖「親扶靈柩返回容美,葬於容美紫草山麓」,這在容美是極高的禮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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