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斷糧驚變·怒火燃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剛擦亮一抹魚肚白,壩子上就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陳木根五人,準時踏露而來。

  灶屋內,煙火早已升起。王春梅早就起身忙活開了,大鐵鍋里溫著濃稠的大米稀飯,灶台上擺著幾碟小菜。

  昨日剩下的吃食也被她細心收撿妥當——撕得幾乎只剩骨架的烤兔,骨縫裡還掛著不少帶筋的肉,她捨不得扔。

  鐵鍋燒辣,淋上菜籽油,一把干辣椒、野花椒下鍋,刺啦一聲,麻辣味直衝鼻腔。隨後倒入剁碎了的兔骨架大火爆炒,兔骨在鐵鍋里翻騰跳躍,炒得金黃焦脆。

  又熱了剩下的河蚌肉,簡簡單單的剩菜剩飯,經她巧手一打理,下稀飯正好。

  「吃飯咯!」

  眾人圍坐桌前,稀飯碗碗見底,炒兔骨嚼得嘎嘣脆響,蚌肉嫩滑彈牙。

  飯後一根煙,快活似神仙,趕路的疲憊盡數散去,人人精氣神十足。

  陳木根掐滅菸蒂,拍了拍手上的菸灰,環顧眾人:「今日苫頂!修房立屋,立柱砌牆都是根基,唯獨苫頂是臉面、是命脈。牆裂了能補,柱歪了能校,唯獨屋頂漏雨,木屋骨架遲早腐朽塌架——馬虎不得!」

  眾人紛紛應聲,扛起木梯,有條不紊來到懸空平台。

  壩子上晾曬了整整一天一夜的茅草,早已褪去大半潮氣,正是苫頂的最佳狀態。

  陳木根做事素來細緻,蹲在草垛旁,俯身逐一分揀梳理——過長過粗的老草留作底層打底,長短適中的中草用來中層壓實填縫,最細嫩柔韌的新草留作頂層封面收邊。但凡還有點潮氣、草根散亂的,全部挑出來再晾。

  分揀妥當,他一邊規整草捆,一邊言傳身教,句句都是巴渝山區代代相傳的老規矩:「苫茅草屋頂,講究三層鋪法,順山順水,一層壓一層,層層咬合,跟魚鱗一個道理。底層鋪最長老草,草根朝上,草梢朝下,順著屋檐坡度鋪開。中層用中草壓實,專門填塞底層茅草的縫隙空洞。頂層鋪細草,密密麻麻全覆蓋,防風遮雨,平整好看。」

  陳木根開始分派活路:「大柱跟我上屋脊主鋪。二狗子守在下面遞草傳料,手腳麻利點。田水、老三,你們倆細心,負責兩邊屋檐扎邊鎖口。屋檐是最容易漏雨、最容易被大風掀翻的要害,務必扎死!」

  「曉得了!」幾人齊聲應下,各就各位。

  張曉峰收拾妥當,踩著木梯穩步登上房頂:「陳哥,我也搭把手,多個人多份力。」

  房頂坡面平緩不陡,可懸空架在山腰,腳下椽子踩上去微微發顫,站久了依舊讓人心裡發虛。

  陳木根跨坐在屋脊上,雙腳踏實椽子,率先動手。他解開一捆長草,雙手理順,對齊草根,貼著屋檐最外沿整齊鋪開,五指併攏用力按壓,將蓬鬆茅草壓得緊實服帖。鋪完一排,取柔韌細竹片橫向壓在草層之上,再用浸過水的細麻繩一圈圈牢牢捆綁在椽子上。麻繩浸水之後韌性極強,越拉越緊,任憑風吹雨打絕無鬆動。

  陳木根手上動作不停,嘴裡的話也不停:「記住死規矩——從屋檐往屋脊鋪,自下而上。下層草梢死死蓋住上層草根,層層疊壓、順水走坡。鋪對了,暴雨傾盆也滴水不漏。鋪反了,草根兜水存雨,不出半月屋頂積水腐爛,屋裡直接變水簾洞!還有屋檐,必須向外多挑出一尺有餘,雨水落得遠,淋不到牆體、泡不到地基。老話講得好——鋪反草,漏滿屋,短檐口,爛屋土!」

  張曉峰站在一旁認真觀摩,依樣畫葫蘆上手操作。

  初上手終究手生,鋪出來的茅草高低錯落、疏密不均,跟旁邊陳木根鋪的一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陳木根沒有半句責備,俯身徒手拆掉他鋪錯的草層,手把手帶著他找平、對齊、壓實、固定:「鋪草不能圖快,要平、要齊、要緊。高凸的地方存水,凹陷的地方積水,哪怕一絲縫隙,日後都是漏水的禍根。你莫急,慢慢來,手藝活沒有一鋤頭挖出個金娃娃的道理。」

  張曉峰靜心揣摩,一遍遍嘗試。

  從生疏笨拙到熟練流暢,理順草稈、對齊草根、按壓密實、竹片固定、麻繩綑紮,整套動作越來越穩。

  鋪到第三排時,陳木根過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要得,這一排鋪得巴適,就照這個手感和力道走。」

  何田水與李老三守在兩側屋檐,專心做著最磨人的扎邊細活——將外露茅草逐一修剪平齊,取竹片夾住檐口草層,用細麻繩密密麻麻纏繞捆綁,一圈又一圈,力道均勻,緊實牢固。麻繩勒進指尖磨出道道紅印,兩人渾然不覺。


  二狗子在下方壩子上扛草、遞料、搬工具、送涼水,隨叫隨到,片刻不歇。

  灶屋內,王春梅已著手籌備午飯。

  昨日剩下的河蚌肉隔夜之後微微發腥,她反覆淘洗揉搓,又用鹽水泡了一刻來鍾,徹底沖淨泥沙腥味。

  起鍋燒油,下野山薑片、干辣椒、新鮮花椒爆香,刺啦一聲,大火猛炒,麻辣鮮香瞬間炸開,連灶屋外頭都聞得見。

  又取出一塊鮮嫩的豪豬裡脊肉,切成薄片,刀工均勻透光,搭配剛從後山採摘的木耳旺火快炒。

  兩道硬菜,兩大盆,配一碟辣白菜。

  日頭升至中天,王春梅對著屋外喊了一聲:「收活路,吃飯啦!」

  眾人陸續走下房頂,圍坐方桌。

  陳木根夾起一筷蚌肉,入口鮮麻,越嚼越香,忍不住點頭:「這蚌肉,果然下飯!春梅嫂子這手藝又見長了啊。」

  王大柱、二狗子依舊吃得豪爽,大口扒飯、大塊吃肉,碗底飛快見底。

  二狗子連扒了三碗,還要去添,被王大柱一把拽住:「你個餓死鬼投胎的,留點晚上吃!」

  二狗子訕訕放下碗,筷子還在盆子裡撈了一塊蚌肉才肯罷休。

  飯後一支煙,稍作休息。

  陳木根掐滅菸蒂,目光望向房頂:「上午鋪了小半,進度可以。下午加把勁,今日爭取把屋頂苫完,明日安心下料打家具!」

  午後的日頭漸漸毒辣。

  曬乾的茅草被曬得發燙,木質椽子吸熱發燙,整座房頂如同蒸籠,熱氣直往上竄。

  陳木根的後背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脊樑上,汗水順著下頜不斷滴落,可他手上不停,一捆一捆規整鋪設,速度絲毫不減。

  王大柱埋頭苦幹,張曉峰蹲久了雙腿酸麻便換姿勢屈膝繼續,膝蓋跪在椽子硌得生疼,也顧不上。

  沒有人叫苦,沒有人偷懶。

  轉眼下午四點多,整片屋頂大半已鋪設完畢,只剩屋脊正中一小塊。

  陳木根直起身,抹掉滿臉汗水,衣衫擰得出水來:「再加把勁!不管天黑早晚,今日必須收完頂!苫頂講究一氣呵成,半途停工,明日銜接容易出縫隙!」

  話音剛落,變故陡生。

  壩子邊,原本慵懶趴臥的墨墨和黑虎驟然齊齊起身。

  雙耳筆直豎起,眼神凌厲,死死鎖定張家灣的山路方向。

  墨墨喉嚨深處發出低沉壓抑的嗚嗚警示聲。

  黑虎前腿蹬地,尾巴僵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張曉峰心頭一沉,立馬放下手中茅草。

  順著兩條獵犬的視線望去——山路上,一道瘦小單薄的身影正拼盡全力狂奔而來,跌跌撞撞,腳步虛浮無力,好幾次差點被路邊的石頭絆倒。

  是張小軍。

  張曉峰快步下了房頂。

  片刻間,張小軍衝到壩子前,彎腰劇烈喘息,胸膛劇烈起伏。

  待他緩緩抬頭,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模樣——雙眼通紅腫脹,臉頰掛著未乾的淚痕,鼻尖通紅,嘴唇乾裂起了白皮。

  「小軍?」張曉峰聲音一沉,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陸青雪聞聲從屋內走出,挺著肚子步履輕緩,上前扶住張小軍的肩膀:「小軍,別急,慢慢說。是不是家裡出事了?」

  張小軍抬頭看著眼前的哥哥和嫂子,積攢多時的委屈、無助、絕望,在這一瞬間,全部繃不住了。

  「哇」的一聲,眼淚洶湧而出,肩膀劇烈抽搐:

  「哥……嫂子……家裡撐不住了……斷糧了……」

  一句話,輕飄飄落在壩子上,卻讓在場所有人心頭齊齊一沉。

  七十年代的巴渝深山,四月青黃不接,是全年最難熬的荒月。

  頭年秋收的稻穀、紅苕早已吃得見底,地里的春洋芋尚未完全成熟,山野野菜又不能當主糧。舊糧盡、新糧無——是所有山里人家最難邁的一道坎。

  每到這個時節,家家戶戶都勒緊褲腰帶,一天只吃一頓稀飯,或者乾脆躺在床上不動彈,硬熬。

  可張曉峰萬萬沒想到,家裡居然會走到徹底斷糧的地步。

  張小軍抽泣良久,才斷斷續續道出所有委屈。

  家裡從昨天早晨開始就徹底斷了煙火。大人身子硬朗尚能咬牙硬扛。可年幼的弟妹扛不住餓。三叔家的小妹才五歲,連續幾頓沒沾半點糧食,餓得整夜哭鬧,聽得大人心如刀割——卻半點辦法都沒有。

  「小妹餓得哭都哭不出聲了……三嬸把最後一點紅苕糊糊全餵給了她,自己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張小軍說到這裡,聲音已經完全啞了。

  壩子上瞬間陷入死寂。

  陳木根沉默著蹲下身,摸出旱菸點燃,深深吸了一口,滿臉無奈。

  他太懂這種滋味了。整個四月,山里所有大隊都是這般光景。有活路、能掙口糧的人家,一天尚且能吃上兩頓稀粥。無活可乾的人家,一天只能一頓稀飯,甚至整日躺床不動,減少消耗,硬扛饑荒。

  他家的光景也不算好,但好歹有一門木匠手藝,偶爾能接到活路,換點糧食度日。

  王春梅站在灶屋門口,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一個寡婦,最懂這種滋味。狗蛋他爸還在的時候,一家人尚且艱難。男人一走,她一個女人撐一個家,荒月里也是靠著野菜糊糊熬過來的。

  她不再多言,轉身快步走進灶屋,將中午剩下的那點菜飯熱了一下端出,擺上方桌,溫柔拉住淚眼婆娑的張小軍:「小軍,不哭了,先吃飯。吃飽了再說事。」

  她給少年盛上滿滿一大碗雪白乾飯,剩的蚌肉、豪豬肉鋪在飯上,堆得冒了尖。

  張小軍看著香噴噴的飯菜,眼淚流得更凶了。

  他早已餓得頭暈眼花、四肢發軟——可他不敢放肆吃,只是抬頭怯生生看向張曉峰,眼神裡帶著小心翼翼的徵詢。

  得到哥哥點頭示意後,才顫抖著手拿起碗筷,大口大口瘋狂扒飯。狼吞虎咽,乾飯下肚,蒼白的臉上勉強浮出一絲血色,但身子還在止不住地微微發顫。

  待他放下碗筷,張曉峰才壓下心頭急躁,沉聲問道:「我不是早前特意給你錢,讓你給媽讓她留著應急嗎?怎麼會徹底斷糧?到底怎麼回事?」

  張小軍垂著頭,手指死死絞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蠅:「哥……買不到糧食。露水集起碼十多天沒人賣私糧了,家家戶戶都缺吃的,沒人捨得拿出來賣。供銷社、公社糧站要糧票……我們家沒有糧票,有錢也買不到!」

  他抬起通紅的眼睛,積攢多日的怨氣在這一刻徹底爆發,聲音帶著哭腔:

  「大隊裡明明有救濟糧!我親眼看見,別家困難的去大隊申請,都能借到十斤八斤渡荒!唯獨我們家,大隊長死活不肯借——爸去了兩次,都被他一句話打發了,應該就是因為前幾天我們跟大隊長家打了那一架,他故意卡著我們!」

  話音落地。

  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