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晨工築舍·山野饋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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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剛破開山脊線,林子裡霧氣還沒散透,山路上就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是一串。

  陳木根走在最前頭,身後跟著王大柱、何田水、李老三,還有二狗子。五個人踩著露水,褲腿濕了半截,一個個精神抖擻。

  在張曉峰這兒做活路,跟別處不一樣。

  別處修房造屋,主家供頓飯能見著點油星子就算厚道了。

  張曉峰這兒,頓頓有肉,乾飯管飽。

  這年頭啥子概念?

  肉,是過年過節才有的念想。

  所以人人都攢著滿身的勁兒,不為別的,就為這口吃食,也得把活路做得巴適。

  灶屋裡頭,王春梅早就忙活開了。

  灶膛里塞著三根松木劈柴,火苗子舔著鍋底,噼里啪啦響得熱鬧。

  大鐵鍋里熬著一鍋大米稀飯,稠得勺子插進去能立住。

  聽見壩子上動靜,她從灶台邊直起腰,轉身從牆角泡菜罈子裡撈出一顆辣白菜,快刀起落,嚓嚓嚓切成細條,碼進粗瓷碗裡。

  灶台另一邊熱的是昨天剩的竹鼠肉,鍋蓋一掀,一股子濃香直衝屋樑。

  張曉峰從臥房出來,一邊扣著扣子一邊往灶屋走:「春梅大姐,早飯好了沒?」

  「好了好了,叫大家吃飯吧。」

  大碗稀飯下肚,竹鼠肉一人分了幾塊,辣白菜就著稀飯呼嚕呼嚕往嘴裡刨。

  吃完嘴巴一抹,碗筷一擱,即刻上工。沒人磨蹭。

  陳木根走到懸空平台,挨個查驗木樁。

  手扶上去搖了又搖,確認樁基吃進岩壁的深度夠不夠。

  又趴下去看斜撐,眯著眼睛瞄水平線,檢查有沒有位移。

  山里霧氣重,木頭受潮容易變形,昨天立好的樁子,今天不一定還穩當。

  連看了三四遍,確認每一根都紋絲不動,他才站直身子。

  「要得,穩當。」

  陳木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開口分派活路:「今天封牆、立架、編竹排,各有各的活路,莫亂。」

  他伸手指向王大柱:「大柱,你跟我負責主體框架,鑿榫眼、立主柱、校水平。」

  目光轉向壩子角上堆著的那堆老竹:「何田水,李老三,你們倆手巧,專門破竹篾編竹排。昨天曉峰砍回來的老竹全用上,編密實些。」

  何田水點點頭,李老三已經把篾刀摸出來了。

  「二狗子,年輕力氣足,專職搬料遞工具,哪裡缺料往哪補,腿腳麻利些,莫耽誤事。」

  最後他轉頭看向張曉峰:「曉峰你不用定點,哪裡忙不過來就往哪搭手,滿場飛就行。」

  「要得,陳哥你安排就是。」

  人手齊備,傢伙什兒一字排開——框鋸、鑿子、木錘、篾刀、墨斗、曲尺。

  陳木根從兜里掏出塊磨刀石,最後蹭了兩下鑿刃,手指在刃口上颳了刮,滿意地點點頭。

  「開干。」

  最先動的是驢圈主框架。

  陳木根蹲在平台上,手持鑿子,對準昨天提前標好的點位。

  鑿刃對準木紋,沉腕發力——咔!木屑崩飛。

  第二鑿——咔!鑿刃吃進去半指深。

  老松木木質緊實,紋理密,每一鑿下去木屑紛飛如雪。

  陳木根不緊不慢,一鑿一鑿往下開,四個榫眼,每個足足十多公分深。

  拿手指探進去摸了摸,四壁平整垂直,底部方正。

  「榫眼必須深、直、正。」

  他邊修邊念叨:「根基紮實了,日後承重才穩。山里搭建,不怕費工,就怕偷懶。你今天省一把力氣,冬天大雪一壓,屋子就給你臉色看。」

  王大柱在旁邊認真點了點頭:「記住了陳哥。」

  四個榫眼開完修完,陳木根起身揉了揉腰,抬手示意王大柱過來。

  兩人合力抬起一根粗壯松木主柱——三米長,碗口粗,入手沉甸甸,少說七八十斤。

  柱腳削出的榫頭跟平台榫眼嚴絲合縫。


  王大柱抱著立柱對準榫眼慢慢放下,木頭跟木頭咬合,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

  陳木根手持木錘圍著立柱轉了一圈,確認四面垂直,這才舉起木錘對準柱頂,自上而下均勻敲打。

  敲到第七下,聲響變了——從悶響變成了實在的沉響,像拳頭打沙袋,不飄。

  「吃穩了。」

  陳木根高舉木錘,對準柱頂重重兩下。

  鬆手一搖,立柱紋絲不動,像從平台里長出來的一樣。

  四根主柱依次立穩,筆直挺在平台四角。

  接下來是狗舍。

  兩側狗舍矮小簡單,結構跟驢圈一樣都是卯榫,尺寸小了一半不止。

  陳木根和王大柱熟門熟路,鑿眼、立樁、夯實一氣呵成。

  黑虎的狗舍大些,墨墨的稍小。

  不到半個鐘頭,兩間大小不一的狗舍立柱全部完工。

  廁所尺寸適中,結構更簡單。

  前後不到兩個鐘頭,四間房舍的立柱全部立穩。

  懸空平台從空曠架子,變成了有骨架的雛形。

  「歇口氣。」

  陳木根拿袖子擦了把汗,從兜里摸出根煙點上。

  眾人三三兩兩散開,有的坐平台木板上,有的蹲壩子邊。抽菸的抽菸,喝水的喝水。

  二狗子不抽菸,坐在壩子邊上掰著指頭算晌午吃啥子,逗得眾人大笑。

  笑聲還沒散,趴壩子邊的墨墨和黑虎忽然雙雙豎起耳朵。

  墨墨從趴著的姿勢翻起來,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黑虎前腿一撐站起身,朝山下山路方向發出兩聲短促的吠叫。

  張曉峰從屋裡出來,順著兩條獵犬的視線往山路那邊看。

  蜿蜒山路上,兩道人影正慢慢走來。

  前頭那個人身形魁梧,肩上橫扛著一桿黑沉沉的東西——虎頭雙管。

  再近一些看清楚了,正是周福生,身後跟著張春蘭。

  「福生!春蘭!」

  張曉峰揚手喊了一聲:「你們兩口子怎麼來了?新房子收拾妥當了?」

  周福生咧嘴一笑,放下獵槍和背簍,抬手擦擦額角的汗:「大哥,嫂子,家裡收拾妥當了,惦記你們,就過來看看。」

  「也沒啥帶的。」

  他嘿嘿一笑,伸手從張春蘭背簍里拎出一隻大竹籃:「今早天亮我和春蘭去山澗小溪摸了一籃螃蟹,還撿了些蚌殼。」

  竹籃上的布一掀,壩子上幾個人全湊過來看。

  密密麻麻全是鮮活的山螃蟹,個個都有小孩拳頭大,少說十四五斤。

  「乖乖,這個頭都不小啊。」陳木根嘖嘖稱奇。

  張春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哥,嫂子,我們沒啥拿得出手的,只能摸點這個,別嫌棄。」

  周福生先前放下來的背簍里全是蚌殼。

  個個殼大肉厚,烏黑髮亮,最大的比成人巴掌還大,足足好幾十斤。

  螃蟹和蚌殼都是精挑細選過的,這兩口子是真的有心了。

  「這麼多!」

  王春梅從灶屋裡出來,圍腰上還沾著菜葉子,一看這滿地的河蚌螃蟹,眼睛瞪得老大。

  「春梅大姐,這些溪貨你先收進去,先不忙弄,這個處理起來費工夫。中午你先簡單做點對付一口,下午我幫你一起收拾,晚上咱們好好整一桌,喝點酒熱鬧熱鬧。」

  「行,中午簡單吃點,下午一起收拾。」王春梅欣然應下。

  午飯沒啥花樣。

  一大鍋白米乾飯,切了三四斤野豬肉混合野蔥炒了一大盆,又炒了盆野菜,切了盤辣白菜。

  簡單,但實在。

  眾人三下五除二扒完,稍作休憩。

  陳木根第一個站起來,把菸頭往地上一摁:「來來來,都起來!下午封牆!」

  封牆是今天的重頭戲,也是最費工夫的工序。

  陳木根居中指揮,嗓音不大但穿透力強:「先封驢圈主牆,再弄狗舍廁所!牆板豎裝,卡槽對位,木釘鎖死!」


  這次建房的封牆不是全封閉——這是張曉峰之前就跟陳木根商量好的格局,半透半封。

  驢圈四面牆,下半截一米二高全用厚實木板封閉,上半截用竹排圍擋,透風通氣不悶。

  靠壩子這面留出入門,添草餵料、清掃圈舍方便。

  兩間狗舍不一樣,全部實木板封閉,嚴絲合縫,牆上不留窗,只留狗門。

  廁所也是實木板搭建,但一米五以上的牆板間特意留了指寬縫隙,通風散味。

  這格局看似簡單,實則處處有講究。

  陳木根指揮,王大柱主力,二狗子打下手,三人一組從驢圈東牆開始。

  厚實松木板一塊一塊豎起來,卡進立柱側面提前開好的凹槽里,再用木釘從側面釘進去鎖死。

  木錘敲打木釘的聲音沉悶有力,一下一下,節奏分明。

  周福生兩口子一上手,工期瞬間提速。

  兩人手腳麻利,搭手抬板、輔助固定、整理竹排,哪裡需要往哪去,半刻沒閒著。

  何田水和李老三那邊編竹排的活路也到了最緊張的階段。

  篾刀起落間,粗竹破成寬窄均勻的細篾,手腕翻飛橫豎交錯,一壓一挑一收一放,細密緊實的竹排一點點成型,碼在壩子邊上越摞越高。

  陳木根看進度飛快,直起腰朝張曉峰喊了一聲:「曉峰,封牆人手夠了!你們去後山割茅草,明天苫頂用,多割幾捆!」

  「要得!」

  張曉峰拍掉身上木屑,轉頭招呼周福生和張春蘭。

  三人各拿鐮刀,張春蘭又背上一個大背簍,整裝出發。

  墨墨蹭地躥起來搖著尾巴要跟。

  張曉峰彎腰摸了摸它腦袋,笑著攔下:「不去山裡,就在附近坡地割草,你在家守屋。」

  墨墨喉嚨里發出兩聲委屈的嗚嗚,耷拉著耳朵趴回原地。

  割茅草的地方不遠,順著平緩山路往張家灣外側的向陽坡地走,不到兩里地。

  這片山坡日照足,土質干,長出來的絲茅草稈高根粗,密密麻麻成片齊腰。

  這個季節割正好,草稈水分少,曬一天就能用,苫出來的屋頂才耐得住風雨。

  張曉峰彎腰俯身,鐮刀貼地一划,嚓的一聲脆響,整把茅草齊根割下。

  周福生兩口子常年務農,割起草來比張曉峰還利落,鐮刀在手裡翻飛起落,成片茅草順勢倒伏。

  不到一個鐘頭,滿滿一坡茅草齊根割倒,鋪了半面山坡。

  三人收攏草垛,理順草頭對齊草根,麻繩捆成粗大草捆。

  張曉峰和周福生各挑兩大捆,扁擔壓得咯吱響。

  張春蘭背簍裝一捆背上,頂上再橫架一捆,壓得她彎了腰,但腳步穩當,一步步沿著山路往回走。

  回到壩子,茅草盡數攤開晾曬,借著午後太陽褪去潮氣,明天蓋頂才耐得風雨。

  張曉峰讓周福生兩口子繼續去把剩下的茅草挑回來,自己則帶著王春梅提前籌備晚飯。

  灶台邊,王春梅已把幾十斤溪蚌山蟹處理妥當了。

  幾十斤蚌殼,殼一隻只撬開,摘除內臟清理泥沙,刮掉裙邊上的黏液。

  最費工的是蚌肉斧足——那是河蚌身上最精華的一塊肉,緊實有嚼勁,但天生老韌,直接下鍋咬不動。

  「曉峰,這個咋個弄?」王春梅拎著一塊斧足,拿不準主意。

  張曉峰接過一看,轉身從灶台邊拿了根擀麵杖:「用這個,反覆捶打,打鬆了肉質才嫩。」

  王春梅照做,將蚌肉擱在案板上,擀麵杖一下一下均勻拍打。

  幾十斤大河蚌,最終只得五六斤淨肉,每一條都經她反覆捶打,從硬邦邦打成軟嫩彈手。

  大木盆里,洗乾淨的野生山螃蟹堆得滿滿當當,只只肥碩飽滿。

  張春蘭坐在壩子邊,拿刷子一隻一隻刷蟹殼,刷得乾乾淨淨。

  張曉峰從灶屋樑上取下昨天獵的野兔,又抓了幾把晾曬半乾的溪蝦。

  野兔昨天剝皮去髒後用鹽醃了一宿,肉質緊實。

  溪蝦是前幾天山澗里撈的,曬到半干,蝦肉收縮得緊緻彈牙。

  「春梅姐。」

  張曉峰挽起袖子,從刀架上抽出菜刀:「今晚我親自掌廚,你給我打下手就行。」

  王春梅笑了:「行行行,大廚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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