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溪蚌煥彩·山居小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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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洗好澡,穿上鞋,背著沉甸甸的背簍,沿山路往周福生家走去。

  走了半小時,就看見周福生的木屋已完全建好了。兩間茅草頂的木屋並排立在小溪邊的平地上,竹編泥牆。屋前那片空地正在用竹牆圍起來,竹子頂端削得很尖,用樹藤編在一起加固,野獸想翻進來怕是要費一番功夫。

  圍牆已經建好一邊了,二狗子和王大柱、李老三正在溪邊編竹圍牆的另一段。

  陳木根正坐在壩子上刨一根木料,刨花卷了一地,松木的清香混著泥巴和茅草的氣味在空氣里飄著。何田水蹲在旁邊鑿榫眼,鑿子敲得木頭篤篤響。

  「陳哥!忙著呢?」張曉峰走進院子,把沉甸甸的背簍放在地上。

  陳木根抬起頭,把刨子往旁邊一放,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刨花:「曉峰來了?你這是搞的啥子?」他走過來往背簍里一看,愣了一下,「蚌殼?你去哪搞了這麼多?」

  「別提了。」張曉峰苦笑著搖了搖頭,「追了只麂子追了五個多鐘頭,眼看就要打到了,結果被福生這傢伙一槍給嚇跑了。只能撿了這些蚌殼,也不算白跑。」

  周福生縮了縮脖子,趕緊把背簍里的蚌殼往灶屋裡搬。陳木根看看周福生那心虛的樣子,又看看張曉峰一臉無奈的表情,哈哈大笑起來。

  「曉峰,福生兄弟這邊家具最多再有個兩三天就搞完了。竹圍牆就最後那段了,今天也搞定。到時我們就回去休整兩天,再去你家給你做家具。」

  「不急,慢慢來。」張曉峰蹲下來翻看何田水鑿的榫眼,用手指摸了摸接口處,光滑平整,「你這邊的活路先弄完再說。等下給你們弄蚌肉下酒。」

  「要得!」陳木根眼睛亮了,「這東西以前自己在田裡摸過,不光難得弄,肉也少,沙得很,不好吃,今天就見見你的手藝。」

  「那你就等著,下酒得很!」

  張曉峰把兩背簍蚌殼倒進一個大木盆里,端到溪邊。往盆里加滿清水,撒了幾克鹽,又滴了兩三滴菜油。蚌殼在鹽水裡慢慢張開殼縫,吐出細密的白色泡沫和泥沙。

  「這是幹啥?」周福生蹲在旁邊好奇地問。

  「讓它們吐沙啊。」張曉峰站起來,從兜里掏出煙,遞給周福生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加鹽和菜油,蚌殼覺得不舒服,就會把肚子裡的沙子和髒東西全吐出來。不吐乾淨,吃起來一嘴沙,那就不安逸了。」

  兩人蹲在溪邊抽了根煙。抽完煙,張曉峰走到木盆邊看了看——盆底已積了一層細沙,水面上的泡沫也有些發黃了。他把水倒掉,重新加滿清水,又撒了把鹽,滴了幾滴菜油。這樣反覆換了三道水,直到盆底不再有沙子沉積,水面上也不再有泡沫。

  「差不多了。」張曉峰把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福生,你去把春蘭叫過來幫忙,兩個人處理太慢了。」

  周福生應了一聲,進屋把張春蘭叫了出來。張春蘭腰上圍著條打了好幾個補丁的圍裙,袖子卷到胳膊肘,邊走邊在圍裙上擦手。她蹲下來拿起一個蚌殼,左右看了看:「大哥,這個咋個弄?」

  「我教你。」張曉峰拿起一個蚌殼,左手捏住蚌殼,右手拿了一把刀,用刀尖在蚌殼前端輕輕一划,割斷了裡面的韌帶。「你看,韌帶斷了,它就合不上了。」他把蚌殼翻過來,用刀尖沿蚌殼內側的殼壁輕輕一刮,蚌肉就跟殼分離開來。他用手捏住蚌肉往外一拉,蚌肉就整個出來了。

  「然後去掉這些不能吃的東西。」張曉峰用手指著蚌肉上那些灰黃色的鰓葉,「這個是鰓,不能吃。」又指著那條黑色的泥腸,「這個是腸子,也不能吃。」最後指著那塊墨綠色的內臟團,「這個是內臟,也不能吃。只留這個白色的斧足和旁邊的裙邊,還有這塊貝柱。」

  他用刀把不能吃的部分全切掉,只留下那塊白嫩的斧足和裙邊,還有兩顆指甲蓋大小的貝柱。蚌肉在他手裡顫顫的,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會了沒?」

  「會了。」張春蘭點點頭,拿起一個蚌殼,學著張曉峰的樣子割斷韌帶,刀尖沿殼壁刮下去,蚌肉完整地取了出來,一點都沒破。

  周福生也拿起一個蚌殼開始處理,動作就慢多了,蚌肉還被他颳得破了好幾處。張曉峰在旁邊看著他笨手笨腳的樣子,忍不住搖頭:「算了,福生你去干別的,這個交給我和春蘭就行。」

  周福生尷尬地撓了撓頭,站起來去灶台那邊劈柴了。

  張曉峰和張春蘭兩人在溪邊蹲著處理蚌殼。兩大背簍蚌殼看起來多,但真正取出來,肉少得可憐——每個蚌殼裡的斧足只有大拇指大小,貝柱更是只有指甲蓋大,裙邊也就薄薄一層。一個巴掌大的蚌殼,去掉內臟和鰓葉,能吃的部分不到十分之一。


  兩人處理了整整兩個多鐘頭,最終只得了小半盆肉。

  「我就說看著多,弄出來沒多少吧。」張曉峰看著那小半盆蚌肉,搖了搖頭。

  「那也夠吃一頓了。」張春蘭把盆子端進灶屋。

  張曉峰把蚌肉倒進盆子裡,撒了把粗鹽,用手反覆抓洗。粗鹽粒在蚌肉表面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抓洗了兩三遍,又用清水沖洗乾淨。蚌肉撈出來瀝乾水分,放在案板上。

  張曉峰拿起一塊蚌肉用手指按了按——斧足那塊特別硬,像一塊橡膠。

  「福生,擀麵杖有沒有?」

  「有有有。」周福生從灶台邊的竹筒里抽出根擀麵杖遞過來。

  張曉峰把蚌肉的斧足部分用擀麵杖使勁捶打,捶得案板咚咚響。蚌肉在擀麵杖下被碾平展開,纖維被一根根打斷,原本硬邦邦的斧足變得柔軟。每塊斧足都捶了十幾下,直到用手按上去感覺鬆軟了才停。

  「這個不捶的話,炒出來跟嚼橡皮筋一樣,咬都咬不動。」張曉峰把捶好的蚌肉切成條,放進碗裡,加了點紅苕酒和薑片醃了十分鐘。

  張春蘭把野蔥洗好切成斜段,裝了滿滿一筲箕。周福生蹲在灶膛前添柴。張曉峰把灶台邊柜子上的油壺拿起來掂了掂,揭開蓋子看了看——油還有半壺。

  油進鍋。周福生看著張曉峰倒了這麼多油進鍋里,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臉上一副心疼的表情。張曉峰瞥了他一眼,心裡頭鬱悶得很——不就是用點油嗎,至於嗎?他這已經是儘量少放了。

  鍋里油熱了,張曉峰把薑片蒜瓣丟進去爆香,又加了干辣椒段和野花椒,麻辣味炸開的瞬間整個灶屋都被籠罩了。接著放了幾個泡椒段,炒出紅油,泡椒的酸辣味混著花椒的麻味,勾得人直咽口水。

  大火燒到最旺,張曉峰把醃好的蚌肉倒進鍋里。蚌肉一進鍋就卷了起來,邊緣瞬間變成了乳白色。他飛快地翻炒,鍋鏟在鐵鍋里翻飛,每一片蚌肉都裹上了紅亮的辣油。炒了不到半分鐘,把野蔥段倒進去,又淋了點醬油,再翻炒幾下,出鍋裝盆。

  一大盆野蔥炒蚌肉,蚌肉白嫩嫩地蜷在紅亮的湯汁里,野蔥段碧綠油亮,湯汁紅亮濃稠,麻辣鮮香混著野蔥特有的辛香,在灶屋裡瀰漫開來。

  張春蘭又端上來幾盤菜——一盤涼拌折耳根,炒蕨菜,一鍋紅苕乾飯。

  「開飯了!」周福生朝外面喊了一聲。

  陳木根放下刨子,拍了拍手上的刨花,帶著二狗子、王大柱、何田水、李老三從壩子上走進灶屋。幾個人圍坐在方桌前,看著那盆野蔥炒蚌肉,都愣住了。

  「這就是蚌殼肉?」二狗子湊過來看了看,吸了吸鼻子,「聞起來好香啊!」

  「嘗嘗。」張曉峰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蚌肉脆嫩彈牙,嚼起來咯吱咯吱響,麻辣味滲進了每一絲紋理,野蔥的辛香把蚌肉的鮮甜提得更突出。比他預想的還好吃。

  二狗子夾了一塊,嚼了兩下,眼睛一下子亮了。「嗯!好吃!脆脆的!」

  陳木根也嘗了一塊,點點頭:「確實不錯。脆嫩,不腥,不沙,麻辣味也剛好。」

  周福生夾了一筷子放在張春蘭碗裡。張春蘭小口小口地吃著,嘴角沾了一圈紅油。

  周福生拿出一壇紅苕酒給每人倒了一碗,站起來端著碗:「來來來,都端起來,這些天辛苦大家了,幹了!」

  幾個搪瓷碗碰在一起,酒花濺了出來。二狗子喝得急,嗆得直咳嗽,王大柱拍著他後背笑罵他沒用。

  陳木根喝完抹了把嘴,拿來酒罈給自己倒滿,拉著周福生碰碗:「福生兄弟,你這房子算是落成了,往後和春蘭好好過日子!」

  周福生雙手端碗,重重點頭,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張曉峰端著碗,夾了一塊蚌肉,看著這一屋子人——二狗子和王大柱正在搶一塊蚌肉,筷子在盆子裡打架;陳木根端著搪瓷缸子喝著張春蘭燒的菜湯;何田水和李老三埋頭扒飯,腮幫子鼓得老高。

  吃過飯,天已黑透了。張曉峰跟眾人告別,帶著墨墨往回走。

  山裡的夜很靜,只有山澗的水聲和偶爾幾聲夜鳥的啼叫。

  張曉峰摸了摸背簍里剩下的那一小袋斤把蚌肉——特意給青雪留的。

  回去也給她做一盤野蔥炒蚌肉,她肯定沒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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