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居安思穩·心定如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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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棉被、毛毯、厚實棉衣褲送來後,日子就慢了下來。

  不是懈怠那種慢。

  是溪水流過淺灘——不急,不躁。

  該走的路一步不少,該做的事一件不落。

  張曉峰心裡那塊壓了四個月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山里人過冬,怕的就兩樣:餓肚子,凍身子。

  如今他不怕了。

  自個兒能打獵,肉食自足有餘。

  吃不完的,賣給王愛國。或者托他去黑市換些糧油鹽米,肥皂火柴,針頭線腦。

  那個從緬北雨林里爬出來的魂,在這個1975年的巴渝深山,建房買槍後竟也攢下了兩百多塊錢的家底。

  他沒像那些故事裡寫的那樣,幾天就成了萬元戶。

  那是哄人的。

  這年月,一分錢掰兩半花,一兩肉票能欠三份人情。

  他這點家當,擱張家灣算富足的了。

  擱自己心裡——

  夠用。

  知足。

  就是一個人。

  太孤單了。

  墨墨算半個伴兒。

  可它只會搖尾巴,舔手心,把濕漉漉的鼻頭拱進他掌心裡蹭。

  它聽不懂人話里那些彎彎繞。

  聽不懂「前世」,聽不懂「緬北」,聽不懂那些在雨林深處腐爛了的名字。

  日子定了型,便生出安穩的紋路。

  每天清早,雷打不動訓墨墨一小時。

  隨行,停定,喚回——就這三項,翻來覆去地練。

  墨墨才四五個月大,川東獵犬,跑起來後腿還偶爾絆前腿。

  三天不練就皮。

  得把規矩刻進骨頭裡。

  隔兩天巡一次山。

  帶槍,帶弩,背簍,墨墨。

  走那幾條走爛了的獸徑。

  哪棵松樹底下有野豬蹭過的泥坑,哪道坎後頭藏著泉眼,哪片櫟樹林的落果厚實,能引來麂子——

  他現在閉著眼都能數出來。

  查看夾子,檢查套子,補幾個活扣。遇著野雞野兔就順手收,遇不著也不急。

  權當訓狗,權當透氣。

  他這護林員,管的地界本就不大。

  張家灣大隊那片林子,方圓也就幾公里。山路不好走,走一趟,日頭從東挪到西。

  如今哪棵樹下有蜂窩,哪道坎後藏泉眼,他已經摸得比自家米缸還清。

  別的大隊轄區,他不去。

  往裡就是真正的原始老林。人跡罕至,樹冠遮天,大白天走進去也像傍晚。

  聽老獵人說過,裡頭有熊瞎子,有豹子。

  還有老虎。

  他雖然眼饞裡頭那些肥碩的獵物,但不去。

  日子夠穩了。

  不想拿命去賭。

  墨墨的鼻子越來越好使了。

  起初只會追蹤——循著血跡,循著空氣中那縷若有若無的野獸膻氣。

  如今隔三岔五能從竹林里攆出只肥竹鼠,圓滾滾一坨,吱吱叫著往石縫裡鑽。

  或是從落葉堆里撲倒只野雞,翅膀撲騰,羽毛亂飛,被它叼著脖子獻寶似的送到他腳邊。

  有一回,墨墨從石縫裡叼出窩剛睜眼的小兔崽。

  四條腿蹬著,嘴裡的草莖還沒咽乾淨。

  張曉峰蹲下身,一根根掰開墨墨的嘴,把兔子取出來。

  三隻,擠在他掌心,暖乎乎,心臟跳得像縫紉機的針腳。

  他把兔子放回石縫深處,用枯草掩好洞口。

  揉著墨墨的腦袋,說:

  「這個不打。養大了,明年再生。」

  墨墨歪頭看他,喉嚨里滾出一聲「嗚」。

  也不知聽沒聽懂。


  有天王愛國進山收貨。

  蹲在壩子邊抽菸,眯眼看墨墨追自己尾巴。

  一圈,一圈,又一圈。

  尾巴尖就在眼前,可怎麼也夠不著。

  墨墨急得直哼哼,原地轉成個小陀螺。

  王愛國吐出一口濃煙,眯縫著眼:

  「老弟,你這日子過得——」

  他把煙屁股在鞋底捻滅,往地上一杵:

  「神仙來了都不換!」

  張曉峰沒接話。

  神仙不神仙,他不知道。

  但他確實很久沒做那些亂七八糟的夢了。

  緬北的雨林,詐騙販子的槍口,同夥臨死前那聲嘶啞的喊——

  都遠了。

  像上輩子的事。

  隔了半個月,他下山了一趟。

  領護林員那八塊錢補貼。

  按說這點錢,如今已不頂什麼。梁下燻肉值多少?手裡那杆98K值多少?

  但他還是每個月按時去。

  不是稀罕那八塊錢。

  是想讓村里知道——

  後山這護林員,有人當著。

  姓張,叫張曉峰。

  如今還好好活著。

  大隊部還是老樣子。

  烏木算盤,會計那張沒表情的臉。

  「八塊,點點。」

  皺巴巴的票子從窗口推出來,一角還粘著塊干透的漿糊印。

  張曉峰接過。

  對摺。

  揣進內兜。

  沒數。

  也沒多停。

  出了門,太陽正懸在頭頂,曬得後脖頸發燙。

  他仍然沒走大路,繞了條田埂。

  田裡稻子早割淨了,只剩齊膝的稻茬。東一簇西一簇,像禿了頂的腦袋。

  幾隻麻雀在茬間蹦跳,啄食遺落的穀粒。

  人走近了,「呼」地全飛了。

  田埂那頭,就是原身家的院子。

  他腳步頓了一下。

  隔著二三十米,那幾間土坯房擠成一團。

  屋頂的茅草灰撲撲的,被經年的炊煙燻得發黑,有幾處塌陷下去,也沒人上去補。

  院壩里曬著幾件衣裳。

  補丁疊補丁。

  在風裡晃蕩,像招魂的幡。

  一個瘦小的身影蹲在院壩中央,拿刷子費勁地刷一雙解放鞋。

  刷鞋的,是張小軍。

  十二歲。

  瘦得像根麻稈。

  脊背彎著,感覺又矮了一點。

  張曉峰站了幾息。

  腳往前邁了一步。

  又收回來。

  他轉身。

  沿著田埂往山腳走。

  沒回頭。

  四個月了。

  從他在這具身體裡醒來,已經四個月了。

  從那個悶熱的夏夜,渾身是傷,餓得啃粗糧餅子都覺得是人間至味——

  到如今有木屋,有糧肉,有足夠過冬的棉被毛毯。

  從偷大隊長家的雞充飢,被張書林堵在柴房裡打——

  到如今背著竹弩步槍,領著獵犬,在林子裡堂堂正正討生活。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掌心繭子厚了一層,摸上去硬邦邦的,像層薄樹皮。

  虎口是新磨的——拉弩弦磨的。

  指節上有幾道新添的血口子,結了暗紅的痂,邊緣翹起細小的皮。

  那是前幾日剝竹鼠皮時滑了刀。

  這雙手。


  四個月前還握著詐騙販子的破AK,在緬北雨林里踉蹌逃亡。

  他閉上眼。

  毒辣的日頭。

  腐爛的落葉。

  螞蟥鑽進皮肉里,吸飽了血,身子鼓成一顆黑豆子。一巴掌拍下去,自己的血混著別人的血,糊滿掌心。

  餓。渴。困。怕。

  還有那種最熬人的——

  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死。

  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

  不知道自己這輩子,怎麼就倒霉成了這樣。

  他睜開眼。

  眼前是1975年的巴渝深山。

  風是涼的,從山口灌進來,帶著松脂和腐葉的氣息。

  遠處,一隻不知名的鳥叫了兩聲,又歇了。

  那些事。

  那個年代。

  那條路。

  好像很遠很遠了。

  又好像很近。

  他邁開步子,繼續往山上走。

  木屋到了。

  壩子上的落葉又積了一層。踩上去沙沙響,脆得像薄冰。

  灶屋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暗沉。

  還是他早上走時的樣子。

  他推門進去。

  屋裡老樣子。

  鍋扣在灶台邊,米缸蓋著木蓋,牆上掛著竹弩。

  梁下的燻肉少了幾塊,露出空蕩蕩的麻繩。繩頭打著細小的結,那是他掛肉時親手系的。

  他坐下來。

  墨墨趴在他腳邊,把下巴擱在前爪上,眯起眼。

  喉嚨里發出舒服的呼嚕聲,像架小馬達。

  他看著墨墨。

  窗外,山風拂過竹林。

  葉子沙沙地響,像無數把細密的掃帚,一下一下掃著天邊的雲。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想補償原身那個家,不是因為責任。

  是因為不忍。

  他見過太多無助、無力、絕望。

  在緬北雨林里,那些被騙來卻逃不出去的人。眼神從恐懼到麻木,最後變成死灰。

  他看著他們,知道自己也正在變成那樣。

  後來他逃出來了。

  但那些人呢?

  他不知道。

  而原身這一家。

  為那個不成器的兒子賠錢、賠罪、賠臉面,賠到全村人戳脊梁骨。

  最後實在賠不起,才把他趕出家門。

  不是不愛。

  是愛不動了。

  他想起原身記憶里的幾個片段。

  碎片一樣,零零散散浮上來:

  七歲那年發高燒,燒得渾身滾燙,牙關緊咬。

  爺爺、大伯、三叔,三個人大半夜輪流背著他,走二十里山路去公社衛生院。

  三叔的鞋底磨穿了,赤著腳走回來。

  血印子印在青石板上一路蜿蜒,像落了一路的紅花。

  十歲那年偷了大隊的黃瓜。

  生產隊長找上門,他爸當著人面打了他一頓。竹條抽在背上,抽出一道道紅棱。

  夜裡他媽偷偷給他煮雞蛋。

  雞蛋燙手,塞進他掌心時還冒著熱氣。

  十三歲……

  沒有十三歲了。

  十三歲往後,原身開始無差別地偷雞摸狗。

  家裡替他賠錢、挨罵、低頭。

  一年又一年。

  把那些積攢了十幾年的情分,一點一點磨光。

  直到最後。

  磨得一點不剩。

  張曉峰輕輕吐了口氣。


  他起身,走到窗前。

  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由近及遠,由深綠褪成淡藍。

  最後和天際融成一色,分不清哪裡是山,哪裡是天。

  他想起前幾天王愛國來收山貨,臨走時隨口說了一句:

  「你那爹,我剛路過你們村時遇見了。看起又老了好多,背都駝了。」

  他當時沒接話。

  現在想想,他心裡已經沒有太多波瀾了。

  不是冷漠。

  是明白了——

  那是原身欠的債。

  不是他的。

  原身被趕出家門,餓得偷大隊長家的雞,被張書林堵在院裡打。

  那一下一下,打在原身身上。

  也打在這具身體裡。

  打死了。

  現在的張曉峰,是另一個人。

  他有同情,有不忍,有餘力時幫一把的善意。

  但僅此而已。

  他不欠那家人什麼。

  那些冷臉,那些白眼,那些避之不及的目光——

  他受了四個月。

  也該夠了。

  往後。

  各過各的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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