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精分細解·野味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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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在土壩子上癱了足足一刻鐘,才緩過那口氣。

  看看天色,約莫下午六點多了。山里秋老虎的餘威尚在,地面蒸騰著熱氣。王愛國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撐著地站起來,腿肚子還在打顫,但腦子已經清楚了些。他看著地上那座黑黢黢的肉山,又看看西斜的日頭,急道:「張老弟,這天熱,這大傢伙可不敢耽擱,得趕緊拾掇!捂壞了就白瞎了!」

  張曉峰也爬起身,點點頭。濃重的血腥氣瀰漫在空氣里,再耽擱下去,肉質一變,招來蒼蠅蟲子更是麻煩。

  說干就干。

  張曉峰迴屋拎出那把鋒利的剝皮刀,又端來一個大木盆。王愛國也挽起袖子,不用吩咐,轉身就去屋後沁水盪打來幾盆清涼的泉水。

  第一刀,從野豬下腹中線劃開。刀鋒過處,厚實的皮肉向兩側翻開,熱氣混著更濃烈的內臟腥氣「噗」地湧出。

  張曉峰手法利落,探手進去,在尚有餘溫的腹腔內摸索,將一大包沉甸甸、滑膩膩的內臟小心翼翼地整體摘取出來,「嘩啦」一聲放進盛滿清水的木盆里。

  墨墨早就急不可耐地守在一邊,眼睛瞪得溜圓,尾巴急促地小幅度擺動,哈喇子滴了一地。張曉峰割下拳頭大一塊深紅髮紫、還溫熱的豬肝,扔到它面前。「你的,頭功。」

  墨墨低吼一聲撲上去,叼到一邊,爪子按住,埋頭大嚼,鋒利的牙齒切割筋肉,喉嚨里發出滿足至極的「嗚嗚」聲,渾身皮毛都透著一股得意勁兒。

  「王哥,」張曉峰指著盆里剩下的心、肝、脾、肺、腎,還有那副完整的豬肺,「把這些拿去後面,仔細收拾乾淨,血水擠淨。回頭切成薄片,用細樹枝串了,就著灶膛余火慢慢炕干,我有用。」

  「要得!」王愛國應得乾脆,端起沉甸甸的木盆就往屋後走。他曉得自己剝皮剔骨是外行,但這洗洗涮涮、燒火打雜的活兒還能幹,而且必須干好。

  張曉峰則單獨取出那個碩大皺褶的豬肚和一副肥腸。這兩樣味道最重,處理也最講究。他提著走到屋後更僻靜的下風處。抓了幾大把乾燥的草木灰,混合著沁水盪打來的溪水,就在一塊表面粗糙的青石板上,用力揉搓起腸肚的內外壁。

  灰鹼能很好地去除黏液和頑固的異味,這是山里老輩人傳下來的土法子,比用珍貴的肥皂實惠多了。他反覆搓洗,揉捏,直到手感不再滑膩黏手,再用大量清水一遍遍漂淨。很快,豬肚變得白生生,肥腸也顯出粉嫩的底色,異味去了大半。

  回到灶屋,大鐵鍋早已刷淨。張曉峰將洗淨的腸肚斬成大段,冷水下鍋,扔進幾片在山裡采的野生薑,先焯一道水。水滾沸後,表面浮起一層灰白的沫子,他用勺子仔細撇去。撈出腸肚,瀝乾備用。

  重新起鍋,這次下了狠料——攢了許久的、曬得乾癟但辣味十足的野山椒抓了一把,自家曬乾的紅辣椒掰碎,野花椒一撮,還有拇指大小的野山姜拍扁。倒了些菜油。

  油燒熱,料下鍋,「刺啦」一聲爆響,那股子複合的、霸道嗆人的麻辣辛香瞬間炸開,瀰漫得滿屋都是,連屋外埋頭清理下水的王愛國都忍不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眼淚都嗆出來了。

  焯好水的腸肚倒進翻滾的料油鍋里,快速翻炒,均勻裹上紅亮的料汁。然後注入足量的山泉水,水面沒過腸肚,撒上幾大勺粗鹽,最後心疼地倒了小半瓶醬油提色增鮮。蓋上厚重的木鍋蓋,大火燒滾,湯汁翻騰。

  張曉峰便撤去明火,只留灶膛里紅彤彤的、沒有明焰的炭火餘燼,讓它自己慢慢咕嘟著,靠餘溫將味道一點點煨進去。

  另一邊,王愛國已經在另一口較小的灶眼上用那有缺口的鐵鍋,淘米下鍋,燜上一大鍋實實在在的白米飯。

  米飯的清香漸漸升起,與旁邊大鍋里滷煮散發出的濃郁複合香氣交織在一起,勾得人腸胃咕嚕嚕直叫,唾液不由自主地分泌。

  趁著滷煮和燜飯的功夫,張曉峰將野豬拖到屋側更陰涼通風處,剝皮刀在豬蹄踝關節處環切一圈,然後從腹部已經剖開的刀口處下刀,刀鋒貼著皮與皮下肥厚的脂肪層之間,手腕沉穩地推動、劃割。

  只聽「嗤嗤」的輕響,堅韌富有彈性的野豬皮被一點點與皮下雪白肥厚的脂肪分離、掀起。

  這活兒極考手藝和耐心,快了容易割破珍貴的皮子,慢了又費時費力。汗水順著張曉峰的鼻尖、下巴往下滴,在塵土裡砸出一個小坑,他也顧不得擦,全神貫注,仿佛手裡不是刀,而是繡花針。

  足足忙活了一個小時,一張基本完整、帶著薄薄一層脂肪、面積驚人的深褐色野豬皮終於被完整地揭了下來,攤在一邊晾著。


  陽光下,深褐色的豬毛根根挺立,硬如鋼針,皮子內側泛著健康的油光,是好皮子。

  接著是分解這龐大的肉山。他換上了更厚重的闊背砍刀。刀鋒在磨刀石上「噌噌」蹭了兩下,寒光瘮人。

  張曉峰深吸口氣,揮刀順著骨骼關節的縫隙處下刀。先是卸下四個碩大沉重的蹄髈,然後是兩條肌肉線條分明、粗壯有力的後腿,再是前肩。接著沿著脊椎骨縫,用力劈開,分成兩扇厚重的肋排和裡脊。刀起刀落,咔嚓作響,骨屑與細小的肉沫微濺。

  一塊塊、一坨坨暗紅色、紋理分明、脂肪層如雪花般潔白的野豬肉,被堆放在寬大的木案板上,漸漸堆成一座觸目驚心、散發著原始葷腥氣息的肉山。

  王愛國那邊也沒閒著。他將洗淨、切得薄厚均勻的心、肝、脾、肺用削尖的細樹枝仔細串好,像烤肉串一樣,架在灶膛口上方,利用土灶里炭火的餘溫,慢慢地、耐心地烘烤。時不時翻轉一下,讓它們均勻受熱。水分在持續的溫熱中漸漸析出,肉片的顏色由鮮紅變成深褐、乃至深黑,質地變硬變脆,散發出一種不同於鮮肉的、乾燥而濃郁獨特的焦香,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煙火氣。這是給墨墨儲備的「精糧」原料,耐儲存,營養也集中。

  等張曉峰終於把最後一塊帶著軟骨的排骨剁好,太陽已經完全沉到了西山背後,只在天邊留下一抹暗紅的霞光,山林提前進入了黃昏。

  兩人從大清早天不亮折騰到現在,粒米未進,又經歷了生死一線的搏殺和連續數小時的重體力勞作,早已是飢腸轆轆,前胸貼後背,手腳都有些發軟發飄,全憑一股氣撐著。

  「先祭五臟廟!」張曉峰啞著嗓子道,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

  他掀開滷煮鍋厚重的木鍋蓋,一股混合著霸道麻辣、醇厚咸鮮、以及內臟獨特風味的濃郁香氣轟然而出,白色的蒸汽迷了人眼。

  用長筷子撈出幾段肥腸、幾大塊豬肚,在案板上飛快切成均勻的薄片。

  鍋里的鹵貨還剩下大半,他撈起用準備好的草繩系好,吊到灶膛上方熏著,借著餘熱和煙氣進一步入味並防止變質。

  鐵鍋洗淨,重新燒熱,下一勺凝白的豬油。油沸煙起時,將切好的腸肚片「刺啦」一聲倒進去,猛火爆炒,讓它們在熱油里重新激發出香味,再撒上一大把切得細碎的、辛香撲鼻的野蔥段。

  「刺啦——!」

  最後一聲爆響,香氣達到了頂點。一大盆油光紅亮、腸肚顫巍巍、野蔥碧綠、熱氣騰騰、勾人魂魄的爆炒鹵下水出了鍋,擺在簡陋的木桌上。

  那邊王愛國也默契地盛好了兩大海碗熱氣騰騰、顆粒分明、散發著樸實米香的白米飯。

  兩人也顧不上燙,更顧不上什麼形象,在桌旁坐下,拿起碗筷,埋頭就扒。

  第一口滾燙的米飯混合著咸鮮麻辣、嚼勁十足、油脂豐腴的腸肚落進幾乎餓得抽搐的胃裡,那瞬間洶湧而來的滿足感和踏實感,簡直難以用言語形容。

  什麼極度的疲憊,什麼白天的驚險後怕,似乎都被這紮實的、充滿油水與碳水的食物給暫時壓了下去,熨帖了。

  木屋裡,只有喉嚨里發出的滿足吞咽聲,和筷子與粗陶碗壁急促碰撞的清脆聲響。

  風捲殘雲,一大盆菜,兩大碗飯,被消滅得乾乾淨淨,盆底只剩下一點紅亮的油汁。

  王愛國甚至意猶未盡地用最後一點米飯,把盆底那點油汪汪、香噴噴的湯汁擦得精光,一粒米都沒剩下。

  飽食之後,強烈的倦意如同潮水般襲來,眼皮沉重得直打架,渾身肌肉都在叫囂著休息。但理智告訴他們,不能睡,活兒還沒完,而且是最不能耽擱的部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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