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養精蓄銳·各取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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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像山澗溪水,按著固定節奏,平穩而紮實地流淌。

  天一亮,土壩子上便準時響起短促的口令和沉穩的腳步聲。

  「隨行!」

  「定!」

  「來!」

  基礎指令被一遍遍打磨。墨墨的領悟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提升。很多時候,張曉峰甚至不需要出聲,只需一個眼神示意,或一個細微的手勢,墨墨便能心領神會,迅速做出反應。

  獎勵從最初的每次必給,漸漸變成了隨機、間隔的驚喜。

  奇怪的是,墨墨完成任務的積極性非但沒減,反而更加高昂,黑亮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專注的光芒,它似乎開始真正享受這種「被理解」與「被認可」帶來的默契與成就感。

  搜尋訓練也隨之升級。

  張曉峰不再滿足於藏匿靜止物品。他將氣味濃烈的破布條系在短木棍上,自己拖著在屋後的草叢、林間空地上,走出彎彎曲曲的「足跡」,留下斷續而微妙的氣味軌跡。

  起初,墨墨常會在氣味中斷處迷失,急得原地打轉,鼻頭焦躁地拱著地面。

  張曉峰便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按住它微微發顫的肩胛,「莫急。」聲音低沉,「低頭,仔細聞。」他的手指點點地面,再示意風向,「風往這邊走,氣味就飄這邊。」

  慢慢地,墨墨學會了不僅要低頭「讀」地,更要抬頭「捕」風,將那看似分散、微弱的氣味線索,在腦中串聯成清晰的路徑。

  一天下午,訓練達到了小高潮。

  張曉峰在灶房柴堆旁捉到一隻偷食的活老鼠(被落下的柴火砸傷了腿,跑不快)。心下一動,就用細麻繩拴住老鼠後腿,在有限的壩子範圍內,讓墨墨進行追蹤和「指示」——要求它發現目標後,保持距離圍住、吠叫示警,而非本能地直接撲咬。

  墨墨的表現讓張曉峰暗自點頭。

  追蹤時,它全身肌肉繃緊,鼻翼劇烈翕動,耳朵向前抿成銳角,眼神沉靜卻銳利如針。

  當最終在柴垛後發現那隻瑟瑟發抖的老鼠時,墨墨猛地剎住腳步,身體低伏,頸毛微微炸起,發出一聲極其響亮、充滿警告與威懾意味的「汪!」,聲音在寂靜的山坳里盪開,果決而專業,完全壓倒了本能的吞噬欲。

  張曉峰左臂的傷,也在這種規律而充實的生活中,緩慢卻堅定地好轉。

  原先駭人的腫脹已基本消退,傷口結的痂變得深褐、硬實,邊緣開始微微翹起。周邊只剩下用力時些許酸脹感,只要不猛然發力,日常活動已無大礙。

  他開始嘗試用傷臂做些輕省活計:單手配合著給石磨添料,或是握著柴刀,慢慢劈砍一些晾乾的細柴。每一次輕微的發力,都能感覺到皮肉在一點點重新連接、生長,帶著微微的癢和麻。

  儲備則不容樂觀。

  房樑上掛著的熏貨肉眼可見地減少,最後只剩下最後一掛腸肚在房樑上孤零零地懸著。倒是那盆自製的狗糧丸子下去了明顯一層。

  墨墨的皮毛在這些精心搭配的「精糧」和規律訓練的打磨下,隱隱透出一層健康黑亮的光澤,身架子似乎也紮實了一圈,之前癩癬處也開始生出細密柔軟的新毛。

  山裡的時間,在汗味、簡短的口令、偶爾興奮的犬吠,以及空氣中日漸加深的、帶著乾爽草木氣息的秋意中,悄然滑到了第四天上午。

  ---

  一輪追蹤練習剛結束,張曉峰坐在老位置歇氣,墨墨趴在他腳邊吐著舌頭。

  旁邊那條隱秘的小徑,忽然傳來動靜——略顯沉重的腳步聲,間或伴有樹枝被撥開的「嘩啦」窸窣聲,由遠及近。

  墨墨耳朵「唰」地豎立,猛地轉向聲音來處,喉嚨里滾動起低沉警惕的「嗚嗚」聲,身體微微前傾,做出了標準的警戒姿態。

  「噓,沒事。」張曉峰用手掌穩了穩它的背,「是熟人。」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林間小路拐彎處。

  不多時,王愛國那敦實、微胖的身影撞開了幾片擋路的蕨葉,出現在視野里。他依舊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背著半舊大背簍,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斑駁光線下閃著光。

  與往常不同,他臉上慣有的和氣與期待不見了,反而籠著一層散不開的愁雲。

  看到壩子上站著的張曉峰和旁邊精神煥發的黑狗,王愛國努力扯動嘴角,擠出個勉強的笑容,抬手揮了揮,聲音也少了中氣:「張老弟!」


  「王大哥,來了。」張曉峰迎了幾步,心下已有了猜測。

  王愛國走到壩子中央,放下背簍,動作帶著疲憊。他習慣性地、幾乎是帶著最後一點希望,先往敞開的灶屋裡瞥了一眼——目光迅速掃過土灶上方的房梁。

  眼底那點微弱的光彩,瞬間熄滅,徹底黯淡下去。

  緊接著,他看著張曉峰依舊用布帶纏繞的左臂,眉頭立刻緊緊皺成了疙瘩,失望之上又添了濃重憂慮。

  「你這手……還沒好利索?」聲音乾澀,帶著掩飾不住的焦躁。

  張曉峰引他到屋前小木凳上坐下,自己也拉過一張。「急不得。估摸著還得將養幾天,不然傷口容易重新裂開,更麻煩。」

  張曉峰邊說,邊仔細觀察王愛國眉宇間的神色,「王哥,我看你臉色不大對,心裡頭揣著事?」

  王愛國重重嘆了口氣,仿佛這一口氣把強撐的勁兒都泄了。

  掏出那包皺皺巴巴的經濟牌香菸,遞了一支給張曉峰,自己叼上一支,劃了好幾根火柴才點著,狠狠吸了一大口,讓辛辣的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連同那聲嘆息:「唉,啥都瞞不過你。我這個月的任務,懸了,搞不好要砸鍋。」

  他夾著煙,手指無意識地、焦灼地敲著自己膝蓋:「廠里月底要招待一批兄弟單位來的考察團,級別不低。後勤處下了死命令,肉食供應必須比平時多出三成!我這半個月,鞋底都快磨穿了,附近幾個公社、大隊都跑遍了,生豬、雞鴨……根本收不上來。家家都指著那點計劃任務,超額的一星半點早就被盯死了。」

  他苦笑著搖搖頭,又吸了口煙:「眼看著期限一天天近,缺口還差著一大截……領導天天催,臉拉得老長。」

  他看向張曉峰,眼神複雜:「這不,明知道你傷了,估摸著也沒啥存貨,可心裡還是存著萬一的想頭,忍不住繞上來碰碰運氣……」後面的話咽了回去,只是悶頭抽菸,愁雲幾乎化成了實質,壓在他敦實的肩膀上。

  張曉峰靜靜聽著,面色平靜,心裡卻飛快盤算。

  傷情好轉速度比預期略快,再有四五天,持弩進行短時間、低強度狩獵,應該問題不大。只要進山,憑藉現在對地形的熟悉和墨墨的輔助,總會有收穫。更何況,自家灶房也確實快要見底了。

  更重要的是,王愛國遇到的危機,未嘗不是一次加深綁定、換取平時難以到手物資的機會。

  等到王愛國那口悶煙吐出大半,張曉峰才不疾不徐開口:「王哥,你的難處,我曉得了。」

  頓了頓,讓對方目光完全集中過來,「我這傷,是還得再養幾天。你看,我自己的存貨也光了,這兩天正琢磨著去山澗邊碰碰運氣,看能不能釣點魚對付一下,可惜連魚鉤魚線都沒得,也犯愁。」

  王愛國眼睛倏地一亮,身體微微前傾。

  張曉峰話鋒接著道:「這樣,王哥,你給我十天左右時間。十天之後,你再來一趟。只是不知道,你廠里那邊,十來天的時間,來不來得及周轉?」

  「老弟,你的意思是……」王愛國聲音里透出急切,夾煙的手都頓住了。

  「十天,」張曉峰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諾千金的沉甸甸分量,「我儘量進山,給你備點東西。不敢說大包大攬填上你的缺口,但讓你能在領導面前有個過得去的交代,應該……問題不大。」

  「哎呀!張老弟!這可真是……」王愛國激動得差點從小凳子上站起來,臉上濃厚的愁雲瞬間散開大半,露出真切的笑意和希望,「你可是救了哥哥的急了!這份情,我記心裡了!」

  「不過,」張曉峰適時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穩,「王哥,我這邊也有件事,得托你幫忙想想辦法。」

  「你說!儘管說!」王愛國拍著胸脯,爽快道,「只要我王愛國有門路,絕無二話!」

  張曉峰指了指自己身上單薄的勞動布外套,又環顧簡陋木屋:「眼看著就快要入秋,山裡頭冷得早。我這剛安家,要啥沒啥,護林員又得常年釘在這山上,冬衣被褥還沒半點著落。我想置辦一套厚實保暖的棉衣棉褲,再加一床能抗住山里濕寒的厚棉被,有條毯子更好。可你也曉得,棉花、棉布這些,供應特別緊張,我根本弄不到那些票……」

  王愛國聽完,臉上興奮神色稍稍收斂,眉頭重新聚攏,陷入沉吟。他下意識地又摸出煙,點燃,吸了一口,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片刻,他抬起頭,壓低了聲音,帶著經辦人員特有的、權衡利弊後的精明:「老弟,不瞞你說,棉花、棉布,還有棉花票,確實是緊俏中的緊俏,憑票供應都經常斷貨,更別說額外的了。不過……」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更低,卻更清晰:「這事落在別人身上是難如登天,但落在我們廠後勤,倒不是完全沒路子。廠里每年都有些勞保用品份額,招待所也有些備用物資,這裡頭……多少有些彈性。關鍵嘛,」他看向張曉峰,目光炯炯,「得看有沒有能讓管事的領導點頭的『硬貨』、『實在貨』。」

  他索性把話挑明:「只要你十天後,能拿出像樣的山貨,特別是野豬、麂子這類有分量的『大貨』,我就有底氣去跟領導匯報。道理很簡單,用計劃外的、急需的肉食,換一些計劃外的、庫存的過冬物資,這帳,領導們會算。只要肉食足夠『硬』,分量夠足,棉衣棉被,我去想辦法周旋!應該……問題不大!」

  「要得!」張曉峰點了點頭,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同時一股更強的動力湧起。「那就這麼說定了。十天後,我一定帶著『硬貨』在這裡等你。」

  「好!一言為定!」王愛國徹底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這幾天來第一個真正舒心的笑容。他掐滅菸頭,想起什麼,轉身在大背簍里翻找起來。

  「對了,老弟,剛才聽你說想弄點魚?」他掏出一個小而舊的藍布包,層層打開,裡面是幾枚大小不一的鐵質魚鉤,一小團略顯泛黃但結實的棉綸線,還有一小截干雞毛梗和幾顆小小的鉛墜子。「我這搞採購的,有時候實在收不上東西,也沒少去河邊蹲著。這副鉤線送你了,閒著也是閒著,你在山澗水潭邊試試手氣,好歹能熬點魚湯補補。」

  張曉峰接過那副簡陋卻齊全的釣具,心頭微微一暖。這東西本身不值錢,但在這物資極度匱乏的年月,這份恰到好處的「順手人情」,顯得格外實在。

  「多謝王哥,那我就不客氣了。正好養傷這幾天,去溪邊碰碰運氣,也練練這狗子的耐性。」

  「客氣啥!咱們誰跟誰!」王愛國擺擺手,利落地背起依舊空蕩蕩的大背簍,肩上的壓力似乎輕了不少,「那我就不多耽擱了,還得抓緊去別處轉轉,蚊子腿也是肉嘛。十天後,我准來!」

  送走步履明顯輕快了些許的王愛國,張曉峰迴到屋前,手指捻動那幾枚冰涼的魚鉤,目光卻越過它們,投向牆上靜靜懸掛的竹弩和那杆用油布仔細包裹的98K。

  墨墨湊過來,濕漉漉的鼻子好奇地嗅了嗅魚鉤上的鐵腥味。

  「看啥子,」張曉峰揉了揉它手感越發厚實的腦袋,嘴角扯起一個微冷的弧度,「指望這個,咱倆都得餓成皮包骨。真正的飽飯,過冬的棉襖,都得靠它們——」

  他的眼神沉靜下來,銳利如磨過的刀鋒,投向層林盡染的莽莽深山。

  「不過,這幾天嘛,」他收起釣具,語氣放緩,「倒真是可以帶你去水邊,好好練練什麼叫『安靜』,什麼叫『守候』。」

  山風忽起,掠過林梢,捲起一陣濤聲,由遠及近,又呼嘯而去。

  十天之約,如同一根無形的弦,在這一刻被輕輕撥動,悄然繃緊在這秋意漸濃的寂靜山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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